八月末的京城，暑气还没散尽。
午门外，沈炼站在班列里，怀里揣着毕自肃的信，脸虽上挂着笑，可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沈炼跟着人流进了殿，崇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封皮上盖着刑科的印，他翻了两页，抬起眼皮，“钱继祖...”
钱继祖从班列里出来，跪了下去，“臣在。”
“你这折子，参的是谁？”
“户部尚书毕自严。”钱继祖抬起头，声音平静，“宁远兵变，三军哗变，皆因督饷不力。臣请陛下彻查辽饷账目，给辽东的将士一个交代。”
“督饷不力？”崇祯念了一遍，“宁远兵变，是几月的事？”
“七月。”
“你几月写的折子？”
“八月。”钱继祖答得干脆，“臣闻讯后彻夜难安，核查半月，方敢动笔。”
“查了什么？”
钱继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臣查得，崇祯元年以来，户部拨辽东饷银，账面一百四十万两，实到宁远，不足七成，臣请陛下核对此数。”
殿里嗡地议论开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百四十万两，不足七成，这话听着吓人。
沈炼站在班列里，脸上还是那副笑，心里却嗤了一声，这数字估计是吴昌时给他的，功课做的倒是足。
“陛下，臣也有一言。”班列里走出一个人，三十多岁，声音尖亮，“臣礼科给事中周正，附议钱给事中！辽饷是国本，宁远兵变是大事，既然要查，就该查个彻底！臣请彻查户部账目，也查云仓！云仓以朝廷之粮行商贾之事，账目进出全在沈炼一人手里，这账，查一查，总没坏处！”
“周给事中。”班列最前排，孙承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查过宁远的账？”
周正一愣，“下官...没查过。”
“没查过，就说全在沈炼一人手里了。”孙承宗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老夫当年在辽东督师，粮草也是一人管，要按你这个说法，老夫也有问题了？”
殿里有人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周正的脸涨红了，“孙阁老，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哼，老夫不管你什么意思。”孙承宗冷哼一声，“老夫今日是来听陛下断案的，宁远的账，老夫在辽东的时候看过几本，户部拨银一百四十万两不假，可那银子过的是登莱、天津两道转运，损耗都在路上，不在户部，钱给事中拿个总数就来说事，那老夫也能拿个总数说事，你信不信？”
钱继祖面色尴尬，他没想到自己背好的剧本竟被孙承宗三句话拆了。
“陛下！”班列里，沈炼走出来，跪下去，脸上带着一股子悲壮，看着好似真要去赴死似的，“臣沈炼，有一罪，要请陛下治罪！”
崇祯看着他，眼里来了点兴味，“哦？什么罪？”
沈炼头重重的磕在地上，“通政司那份弹章，臣让人压了两天，未曾及时上奏陛下，请陛下治罪！”
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有人低声说，他疯了？压弹章是欺君，他自己招了？钱继祖也怔住了，抬头看着沈炼，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
右侧班列里，钱龙锡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沈炼这是唱的什么戏。
“压了两天？”崇祯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为什么压？”
沈炼依旧趴在地上没敢起身，“因为臣在等一封宁远的信，宁远兵变的实情，臣亲眼看过。云仓的粮，是实打实发下去的，臣以为里面另有隐情，所以臣压了两天弹章，是为了等毕大人的亲笔信，信到了，臣才敢上殿，信臣带来了，还请陛下过目。”
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过头顶，太监赶忙接过去，呈到崇祯面前。
崇祯拆开信，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眼神逐渐冷了起来。“毕自严。”
毕自严从班列里出来，跪下去，“臣在。”
“你可还记得你弟弟给朕上的折子说了些什么？”
“臣弟言自请处分！”
“自请处分...”崇祯把信拿起来拍在桌上，“可这封信里，他说军饷拖欠，根子在朝廷，不在户部，若有人拿宁远兵变参家兄，弟愿金殿对质，你弟弟敢在折子里写这个话吗？”
毕自严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臣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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