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崇祯冷哼一声,“他可太敢了!”
殿上安静了一息。
有人小声议论,毕自肃这信,字字都是实话。
钱继祖跪在地上,汗一层一层往下渗,忽然开口了:“陛下!臣...臣有话要说!沈炼压弹章,是欺君之罪!他自己都认了!他递信,递的是毕自肃的信,可毕自肃是毕自严的亲弟弟!他当然帮自己哥哥说话!他这笔账是商队的商人记的,商贾之言不可信啊!陛下!”
沈炼在心里笑了一下,来了!他等的就是这句。
“钱大人问得好。”沈炼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某斗胆,也问钱大人一句,您方才说,户部拨银一百四十万两,实到宁远不足七成,这笔数,是您自己查的,还是听人说的?”
钱继祖一愣,又强装镇定,“当然,是...是我查的!”
“查的?”沈炼慢悠悠地说,“那某再问一句,宁远兵变那天,云仓发了多少粮,钱大人可知道?”
钱继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某知道!”沈炼将账本翻开亮了出来,“七月十九,云仓连夜开仓,放粮三千石,发饷银两千两。每一笔,都有领粮人的手印,钱大人查了半个月的账,连这个都没查出来,就敢在金殿上报一个一百四十万两的数?”
殿里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神都朝着沈炼看,想看看沈炼手里那摞账本。
“某这个人,记性不好,可有一笔账,倒是记得清楚。”沈炼不紧不慢地说,“某在陕西办云仓,灾民交上来的货,按市价折算,抵了粮款三千七百两,当年曹钦负责粮道的时候靠的就是本暗帐,做粮道的哪能没两本账?可云仓的账,某敢押脑袋,只有一本!钱大人要是不信,陛下可派人去查,账本、粮仓、手印、驿站签收,一处一处对,对不上,某把脑袋押在殿上。”
钱继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下官...下官只是提醒沈大人,账目要经得起查。”
沈炼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某的账经得起查,某的仓,某的账,某的人,都等着,钱大人随时来查。”
殿上议论声又起,不过这时看向沈炼目光里却带上了点别的意味。
“陛,“老臣在户部待过,账做得干净的,老臣见过不少,做得像云仓这么干净的,不多,钱给事中既然提了查,那就查,之前上朝沈郎中就说了让各部派人入驻云仓,都察院查完不放心现在还要查?看来是有人非得查出些什么才放心吧!”
钱继祖灰溜溜的退回了班列,再没敢抬头。
“陛下!”钱继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这弹章,不是臣自己要写的!臣是听人说,宁远兵变,朝廷要追责户部,臣才...”
“听谁说?”崇祯眼神冰冷。
钱继祖的嘴张了张,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吴昌时那边飘了一下。
“臣...臣记不清了。”钱继祖低下头,“臣是风闻,风闻...”
“风闻?”崇祯念了这两个字,龙颜大怒,“风闻,就能弹劾一部尚书?风闻,就能让朕在早朝上审一个时辰?钱继祖,你这两片嘴,比刑部的刀还快啊!你既然这么喜欢听风闻,那你就去辽东好好吹吹风!”
钱继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再没敢接话。
崇祯的目光从班列上扫过去,吴昌时低着头,面上纹丝不动,崇祯审视了他一阵,又收回了目光,“钱继祖的弹章,不准,宁远兵变,是欠饷所致,非督饷不力,毕自严无罪。周正,你那折子,也驳回去,云仓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周正在班列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臣……领旨。”
“沈炼。”崇祯又看向沈炼,“你压弹章是欺君,你递信是伸冤,朕念你是为了等一封实情,将功补过,不罚你,云仓的事,你接着办,朕在看着你呢。”
沈炼额头磕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崇祯靠在龙椅上,忽然说了一句:“云仓是个好法子,朕知道,但朕不喜欢商人,商人重利,利字当头,其他的都可以让。可是沈炼,你是个官,可不能沾染商贾风气,你给朕记住这句话。”
沈炼跪在地上,心里翻了个个。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臣记住了。”
崇祯摆了摆手,“散朝。”
殿上的人开始往外走,沈炼也跟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殿门口,顾清和从后面赶上来了,叫住他。“沈大人请留步!”
沈炼停下脚步,回头行礼:“顾大人。”
顾清和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老夫那日问你的话,沈大人可以认真想想。”
沈炼微微一怔,想问什么话,顾清和已经走了,他没琢磨透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摇了摇头,跟着人流继续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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