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钱府后院的暖阁里,沈炼跟着钱绍闻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摆了两桌。
主桌上首坐着钱龙锡,这位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手里正转着一串佛珠。
旁边坐着顾清和,翰林院侍读学士,五十出头,戴着顶乌纱帽,正跟钱龙锡在低声说话,看见沈炼进来,钱龙锡抬起眼皮,朝他招了招手,“沈郎中,快过来,坐老夫旁边。”
沈炼赶紧上前行礼,“阁老折煞某了,某坐下首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之前在元素那也不见你如此婆婆妈妈的。”钱龙锡声如洪钟,将沈炼给吓的一哆嗦。“今儿个文会,你的诗老夫都听说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好诗,顾大人方才还在跟老夫念叨呢。”
顾清和看了沈炼一眼,缓缓开口,“沈大人那两首,确实不俗,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听过的好诗不少,能让人记在心里的却不多。”
“顾大人过奖了,某是梦里得的,当不得真。”沈炼笑着坐下。
钱绍闻他们几个年轻人则另开了一桌,闹哄哄的,划拳的划拳,灌酒的灌酒。
钱绍闻端着酒杯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非要敬沈炼一杯,“沈大人,在下敬您!您那两首诗,明儿个满京城都得传遍!”
沈炼跟他碰了一杯,笑着打发他回去,主桌上就剩钱龙锡、顾清和、沈炼三个人。
酒过三巡,钱龙锡放下筷子,转着手里的佛珠,慢悠悠地开口,“沈郎中,老夫听说,你在通政司那边,压了份弹章?”
沈炼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筷子,脸上还是那副笑,“阁老消息灵通,某确实压了份弹章,是参毕尚书的。”
“参毕自严?”钱龙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弹章参的是户部尚书,你一个户部郎中,跟着瞎掺和什么?”
沈炼的语调慢慢低了下来,“某没掺和,某只是觉得,那弹章里的说法,不太对。”
“哪里不对?”
“弹章说,宁远兵变,是毕尚书督饷不力逼出来的,可某在辽东待过,宁远那地方,兵变的前因后果,某亲眼看过,云仓的粮,是实打实发下去的,某手里有毕大人的亲笔信,还有宁远云仓的粮账,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钱龙锡手里的佛珠停了,淡淡开口。“你倒是准备得周全,信呢?”
“在路上。”沈炼笑着拱了拱手,“今儿个该到了。”
“压了两天的弹章,也该上达天听了。”钱龙锡慢悠悠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炼端起酒杯,敬了钱龙锡一杯,“某想请阁老指条路。”
“老夫不指路。”钱龙锡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老夫只问你一句,那封信,你打算在哪儿亮出来?”
“金殿之上。”沈炼语调坚定。
钱龙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着手里的佛珠,看向窗外,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个云仓,救了陕西,救了辽东,朝里盯着你的人,可比盯着云仓的人还多,弹章参毕自严,冲的是你,你自己心里没有有数吗?”
“某心里有数,弹章是刑科给事中钱继祖写的,他是吴昌时的人,吴昌时不敢碰某,就转头去咬毕尚书,他是要让某无人可依,这样一来云仓就倒了。”
“你既然看得明白,那何必又问老夫?”钱龙锡转着佛珠,慢悠悠地说,“老夫只说一句,金殿上,话要少,证要硬,你那封信既然是毕自肃亲笔写的,那就是最硬的证据,别的都是废话。”
沈炼站起来,郑重行礼,“谢阁老指点。”
顾清和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他放下筷子,冷不丁问了一句,“沈大人,老夫多嘴问一句,你家中有几口人?”
沈炼微微一愣,“某...某家中有一位夫人,一位妾室。”
顾清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钱龙锡瞥了顾清和一眼,又笑了一声,也没接话。
宴席散了之后,钱龙锡留沈炼在书房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钱龙锡亲自泡的,他给沈炼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老夫再问你一句,元素出关之前,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沈炼心里一凛,袁崇焕出关前,确实跟他说过话,让他把云仓看好,辽东的粮,往后就靠云仓了,这话他谁也没提过。“袁督师说,辽东的粮往后走云仓。”
钱龙锡点了点头,“你那个云仓,往后辽东、陕西两头走,粮食从南边买,往北边送,中间过的是登莱的海路,这海路上的人,你认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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