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旁的桂香斋,是京城最贵的点心铺子,一块点心够寻常人家吃两天饭的。
沈炼之前来过一回,那是给兵部周宇送礼,咬着牙买了四块,回去嘟囔了好几天。
今儿个他站在柜台前,桂花糕,桃酥,枣泥酥,云片糕,油亮亮的码了一柜子。
掌柜的抬头看见来人是他,脸上堆满了笑,“哟,这位大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要点什么?”
“老板竟还记得我?”沈炼略微惊讶,然后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桂花糕两盒,桃酥两盒,枣泥酥两盒,用礼盒给某包好了。”
掌柜的怔了怔,立马开整,“得嘞,”
掌柜的动作麻利地包了六盒点心,又搭了两块云片糕,“这两块送大人的,大人往后常来。”
沈炼笑了笑,将云片糕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钱府离崇文门不远,门房通报进去,没一会儿,里面迎出一个人来。
钱绍闻,钱阁老的孙子,二十出头,月白直裰,眉清目秀,一见面就笑盈盈的,“这位就是沈大人吧!久仰久仰!在下钱绍闻,家祖是钱阁老,常听家祖提起您,蓟镇大捷、陕西平叛这些个功绩在下仰慕已久!”
沈炼微微一怔,赶紧回礼:“钱公子客气,某就是个管粮的,都是大家抬举某。”
“沈大人太谦了!”钱绍闻凑过来,压低声音,“今日文会,来的都是文臣家的子弟,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您要是觉得闷,就跟在下做伴,在下给您引荐引荐!”
沈炼本想推辞,看这年轻人一脸真诚,他笑了笑:“那就有劳钱公子了。”
“好嘞!”钱绍闻领着他往里走,一路介绍,“今日文会由翰林院侍读学士顾清和顾大人主持,来赴会的有顾大人家的公子顾惟贤,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国子监的几个监生,还有几个庶吉士,都是京城文坛的后起之秀。沈大人别见外,就当自己家。”
沈炼笑着点头,他心里门儿清,这种文会,说白了就是一群年轻人互相吹捧,比试诗文。
他一只会行商的郎中,混在里面,本来就是个看客,他打算坐一会儿,喝两盏茶,寻个由头告辞。
花厅里这时已经坐满了人,正中挂着钱阁老写的条幅,“文章千古事”五个大字。
钱绍闻引着沈炼坐下,挨个介绍,沈炼挨个拱手。
顾惟贤是个二十来岁的白净书生,看着斯斯文文,朝沈炼拱了拱手,就没再说什么了。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庶吉士倒是多看了沈炼两眼,目光带着打量,钱绍闻介绍说他姓许,名文则,是翰林院今年的新科庶吉士。
茶点上来,众人开始闲谈,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先起身,笑道:“诸位,今日钱府雅集,在下先抛砖引玉,献丑一首,诸位莫笑,秋日登高望故园,白云深处有人烟,西风不度关山月,一片丹心照碧天。”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那监生得意地坐下,又起身敬了一圈酒。
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见气氛起来了,便端着茶碗开口,“既然各位兴致已至,那都我便也来一首,咏菊,九月霜浓菊始黄,东篱把酒醉重阳。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忙。”
有人赞“孤标傲世”四字,菊之魂也,二公子嘴上谦虚,嘴角却压不下去。
许文则也起身了,拱了拱手,“在下来迟一步,方才听二位佳作,手痒难忍,也献丑一首。江上清风山间月,都随流水入诗肠。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
众人叫好,夸他所作诗作颇具君子之风,许文则笑着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炼,下巴微微抬着,他今日是有备而来,这首诗是他得意之作,进京之后凭这首诗,得了好几个前辈的夸赞。
这时,纱屏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许公子这首诗,气度是有的,不过‘到处逢人说项斯'一句,用的是唐人的典,放在这里,稍显了些,许公子莫怪,小女子多嘴了。”
花厅里瞬间静了下来,许文则神色微滞,但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尴尬地挤出一句:“顾姑娘说的是,在下受教...”他心里却记下了,顾家姑娘眼毒,往后在她面前,得拿出真本事来。
沈炼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心里记了一笔,纱屏后那位,隔着屏风听诗,竟能直接挑出典故的毛病,这可不是一般的才女。
“沈大人。”沈炼正出神,许文则端着酒杯走过来了,笑吟吟地看着他,“沈大人一直不说话,可是看不上我等的诗作?”
沈炼笑着放下茶碗,“许兄说笑了,某不通诗文,只会听个热闹。”
“哦?”许文则笑了笑,“沈大人是户部郎中,掌的是天下钱粮,自然不似我等闲人,有功夫吟风弄月,不过,在下倒是听说,沈大人的云仓现在可是如日中天,连延绥的军饷都走云仓,听说沈大人照磨所出身,想必算盘打得比诗好。”
沈炼眉头微皱,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上来了,心中暗骂,“某照磨所出身怎么了?某在辽东和陕西拼命的时候,你还在翰林院里摇头晃脑呢!”心里虽然这样想可他脸上依旧挂着笑。
钱绍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刚想开口,旁边那个监生先便又接了一句,“许兄此言差矣,沈大人官居郎中,掌的是国计民生,与咱们这些酸秀才不同,沈大人要是有兴致,不如说说云仓的趣事,也好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帮沈炼说话,可话里的意思,还是把沈炼归在“商贾”那一堆里,钱绍闻自然也听出来了,急得直搓手,他本想替沈炼挡一挡,可这话茬一接一递,再挡就成护短了。
沈炼正了正神色,扫了一眼花厅外的院子,墙角背阴处,生着一片青苔,绿莹莹的,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诗。
“某确实不会作诗。”沈炼缓缓说道,“不过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位老先生教了某几句,某醒来还记得,今日既然许兄点名,某就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花厅里静了下来。
许文则脸上的笑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四句诗在舌尖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能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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