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监生也怔在原地，钱绍闻则第一个回过神，连忙称赞，“好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沈大人，这真是梦里的先生教的？”
“真是梦里教的。”沈炼一脸诚恳，“某一个粗人，哪会作诗啊，许兄要是觉得好，某把那位老先生也介绍给您，您也做一场梦试试。”
花厅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许文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站在原地，进退不得，那个监生也默默放下了茶杯，不再接话。
许文则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他稳了稳心神，重新挤出一点笑：“沈大人这诗，确实好，在下冒昧，还想再讨教一句，沈大人方才说梦里得的，那沈大人可敢再作一首？若还是梦里得的，在下倒也认了。”
花厅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在座的文人才子也开始小声议论。
钱绍闻瞬间急了，正起身准备开口，沈炼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坐下。
然后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许兄，某这个人，有个毛病，梦做得多了，记性又差，方才那两首，是仅记得的，许兄要是想听新的，某现在做个梦，怕是来不及了，不如这样，许兄先作一首新的，某听听，兴许梦里那位老先生听见了，也教某两句。”
许文则喉间一哽，先自怔住，作诗？他方才那首“项斯”是准备了半个月的得意之作，再作一首新的，哪能说来就来。
“许兄？”沈炼一脸关切，“您要是也没新的，那咱俩就扯平了，都是靠着旧作混日子，谁也不比谁强。”
花厅里又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回，连顾惟贤都低下头，许文则的脸涨得通红，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没开口。
花厅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下来，沈炼笑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那点火气，这才算散了些。
就在这时，花厅西侧的纱屏后面，那个清亮的女声又响起来了。
“沈大人方才咏苔，见的是心气，小女子想再请教一回，若是咏竹，沈大人又当如何？”
花厅里的目光全亮了，有人低声议论，顾家姑娘这是要考沈炼。
许文则也抬起头，瞬间来了精神，他在等着看沈炼出丑。
咏竹的诗，古人写得多了，要出新意，谈何容易。
沈炼站在原地，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咏竹，他前世背过一首，是清代一位画家的题画诗，短短四句，却句句经典。
“某还是那句，”沈炼缓缓开口，“梦里先生教的，姑娘莫笑。”他清了清嗓子，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许文则的脸色难看，方才那首咏苔还能说是巧合，可这首咏竹，句句珠玑。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分明是把方才满座的挤兑全都给接住了，却还不带一个字的火气，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几句酸话，可笑得要命。
顾惟贤看着沈炼，目光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敬佩。
纱屏后面女声再次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沈大人此诗，写的是竹，见的是人，小女子，受教了。”
“姑娘客气。”沈炼拱手，“某也是梦里那位老先生教的。”
纱屏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起身，朝屏前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顾清和坐在主宾位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炼，目光里也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顾惟贤站起来，走到沈炼面前，拱了拱手，“沈大人，在下想向您讨个脸，方才那首咏竹，在下想抄录一份，不知可否？”
“嗨呀，顾公子客气了，”沈炼赶紧回礼，“某随口念的，公子喜欢，尽管抄。”
顾惟贤郑重点了点头，“沈大人这首诗，日后必传，在下抄一份，留作字帖，方在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沈大人莫往心里去。”
钱绍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压低声音跟沈炼说：“沈大人，顾家姑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从不轻易夸人，她方才说‘受教＇，这可是头一回！”
“也许是人家姑娘只是客气呢。”沈炼笑了笑。
“不是客气！您是不知道！”钱绍闻凑得更近，“顾家姑娘平日极少在人前开口，今日隔着纱屏出了两回题，还说了‘受教＇，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沈大人，您这诗才，往后可别再藏着了！”
沈炼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着，这文会，倒也不全是无聊的。
日头渐渐西斜，文会也逐渐到了尾声。
钱绍闻这时却又凑过来，“沈大人，宴席快备好了，家祖特意吩咐，留您用饭，您可千万别走！”
沈炼正要推辞，忽然想起弹章的事，毕自肃的信明天该到，今晚留在钱府，正好可以跟钱阁老通个气，他点了点头，“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好了！”钱绍闻高兴地站起来，“我去看看宴席备好了没，沈大人您稍坐！”
沈炼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暮色渐浓，后院飘来宴席的香气，还有杯盏碰撞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纱屏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像是一汪映月清水，这文会，倒是比他想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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