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时嘴角却翘不起来了，他没想到沈炼会主动请查，他原本的算盘是，沈炼会护账，护账就有破绽，沈炼主动摊开，反倒让他的刀子落空了。
“陛下，臣也有一言！”左侧班列里又走出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着礼科的官袍，声音尖亮，“臣礼科给事中周正，附议吴大人！云仓之账，事关国本，臣请彻查！沈大人既然主动请查，那就该查个彻底！不光查云仓的账，还该查沈大人在陕西的往来账目，查他那些商队，查他那些分仓，查他...”
“周给事中。”沈炼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您要查某，某欢迎，某的账，随时摊开。但某也有一事想问您，您查某之前，能不能先查查吴大人丈人家的绸缎船？”
周正愣住了。“什么绸缎船？”
“吴大人的岳丈，苏州的绸缎商，每年往京城运三船绸缎，走的是登莱的海路。”沈炼慢悠悠地说，“登莱管官仓的，是吴大人的弟弟吴昌期，官仓的粮走海运，潮气大，每年都有损耗，损耗多少，报多少，全凭管仓的人说了算，某就好奇一件事，吴大人岳丈的绸缎船，从登莱回苏州的时候，船舱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大殿上议论纷纷，吴昌时的神色瞬间变了，他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这跟云仓的账有什么关系...”周正的声音干涩。
“没关系。”沈炼笑了笑，“某只是随口一问，吴大人可以查某的账，某也可以打听打听吴大人家的买卖。查账嘛，你来我往，才公平。”
吴昌时的手指在袖子里悄然收拢，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微微发颤，“沈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只是关心云仓的账...既然沈大人账目清白，下官...没有别的意思。”
“吴大人没别的意思，那最好。”沈炼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在关心对方呢，“某这个人，记性不好，转头就忘，不过吴大人，某劝您一句，查账这种事，查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家的账，免得查来查去，查到自家头上。”
吴昌时退回了班列，面色极其难看，周围的人对他指指点点，周正也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沈炼。”右侧班列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沈炼转过头，钱龙锡，这位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慢悠悠地从班列里走出来，手里转着一串佛珠。“你急什么，吴大人问你，是关心云仓的账，你摊开就是了，不必动气，你刚才说的什么绸缎船，什么登莱官仓，老夫听着，怎么有点糊涂。”
沈炼心里咯噔一下，钱龙锡这话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是在提醒他，绸缎船的事，不该在陛
“阁老教训得是。”沈炼顺着台阶下来，恭敬行礼。“是某多嘴了，某只是觉得，查账这种事，该一碗水端平，吴大人既然要查某，某肯定欢迎，但是某想查查吴大人家的买卖，也该让查。都是朝廷命官，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行了行了。”钱龙锡摆了摆手，朝崇祯拱了拱手，“陛下，老臣说一句，云仓之账，户部核过，老臣也看过，老臣也在户部待过，账做得干净的，老臣见过不少，做得像云仓这么干净的，不多。至于沈炼说的那些什么绸缎船，什么官仓损耗，都是没影的事，老臣以为，不必当真。”
“钱阁老说的是。”班列里又走出一个人，六十来岁，穿着大理寺的官袍，白胡子，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老臣也有一言，云仓之策，利在长远，弊在眼前，沈大人在陕西办差，办得不错，这是实情。但朝中诸公，各有各的考量，也是实情，老臣以为，此事不妨从长计议，云仓的事，先按下，等风头过了，再议不迟。”
“徐大人所言极是。”翰林院里又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乌纱帽，摇头晃脑地开口，“陛下，臣观云仓之制，颇类前朝和籴之法，和籴者，官买民粮，以充军储，此法行之有年，利弊参半，云仓之制，若能和籴之利，避和籴之弊，则不失为良法，臣以为，不妨令户部、兵部会同沈大人，详议章程，再行定夺。”
“陛下，”右侧班列里，王永光终于开口了，这位吏部尚书，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老臣觉得，云仓之制，确有可取之处。但国朝自有仓廪之制，漕运、常平、义仓，各有其法，云仓以商贾之术行粮储之实，虽是良法，但终非祖制。老臣以为，不妨先在小处试行，等验证了，再行推广，不宜一蹴而就。”
“王大人所言极是。”沈炼拱了拱手，“某也以为，云仓不宜一蹴而就，某斗胆，向陛下请个旨。”
崇祯眼中来了兴致，“你说。”
“陛下，臣请陛下，派一位大员，与臣共管云仓。”沈炼不紧不慢的说着，“云仓的事，臣一个人说了算，确实不合适，臣请陛下，从户部、兵部、都察院，各派一人，与臣共管，云仓的账，他们一起核，云仓的路，他们一起定，臣只做一件事，把粮运到该到的地方。”
殿内先是一阵安静。然后议论声瞬间炸开了。
沈炼知道，他这一手，让很多人没想到，他主动交出云仓的权力，这不是傻，而是把刀递出去，谁要是反对共管，谁就是想独占云仓的人。
崇祯眉峰微微压下，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沈炼，你倒是舍得。”
“陛下，云仓是陛下的云仓，不是臣的云仓，臣只是替陛下跑腿的，既然是跑腿的，就不该攥着钥匙不撒手。”
崇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了看两侧的班列，目光在几个大臣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云仓共管之事，朕准了，户部毕自严，兵部王洽，都察院曹于汴，各派一人，与沈炼共管，至于沈炼，你送来的那一千三百四十二个手印的万民状，朕收下了，麒麟服，你拿好，朕等着，看你的云仓，能走多远。”
沈炼跪下去：“臣，领旨！”
“散了吧。”崇祯摆了摆手，“云仓的事，按这个章程办。”
殿上的人开始散去，沈炼站起来，他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审视的，有琢磨的，有带着笑意的。
他挺直腰板，跟着人流往外走，心中暗想，他这刚一回京，就开始搞这些，看来，重头戏，都在后头呢。
【本章结束】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