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京城,暑气还没散尽。
殿外的平台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青砖被晒得发烫,连从廊下灌过来的风也是热的。
沈炼在殿外听见传话,起身往大殿内走,两边的官员都看着他,有人点头示意,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装着没看见。
他目不斜视,走到殿前,跪了下去。“臣沈炼,叩见陛下。”
崇祯轻描淡写的一句,“起来吧。”
沈炼站起来,飞快扫了一眼,平台两侧站满了人,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大理寺的,翰林院的,该来的都来了。
看来自己这回的述职估计没那么容易,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这满殿的人,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
崇祯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摞折子,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盖着宣大总督的印。
“沈炼。”崇祯开口了,“宣大总督魏云中的折子,朕昨天收到了。折子里说,你在陕西、山西办的事,云仓、延绥分仓、府谷收编,他还说,云仓之制,可救陕西。”
崇祯顿了顿,“朕也听说了,宁远兵变,你那个云仓,救了毕自肃一命,毕自肃给朕的折子里说,云仓当年设的时候,人皆以为多事,没想到,却救了他一命。”
殿内安静了下来,沈炼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朕觉得,云仓是个好法子,你这一趟,办得好。”
沈炼跪下去。“臣,谢陛下夸赞。”
“朕不白夸你。”崇祯朝旁边看了一眼。
一名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来,黄绫掀开,一件深蓝袍子,胸前绣着麒麟,针脚细密,隐隐泛着暗光。“这是朕赏你的,麒麟服一件,此外赏银两千两。”
沈炼看着那件麒麟服,心中狂喜,他可知道这件衣服的分量,四品以上的赐服,不是人人都有的,赶忙叩头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崇祯摆了摆手,“起来吧。”
沈炼站起来,正要谢恩退下,班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净脸,穿着礼部的官袍,吴昌时。
他走到殿中,朝崇祯拱了拱手,声音也是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沈大人之功,臣也佩服,云仓救了陕西,救了辽东,实乃良法,臣只是有一事不解。”
崇祯看出了一些端疑,饶有兴致的摆摆手。“说。”
“云仓之利,归谁?”吴昌时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沈炼身上,“沈大人以朝廷之粮,行商贾之事,赚了银子,是归国库,还是归云仓?云仓的账,沈大人说在户部,那云仓的银子,是户部支用,还是沈大人支用?臣还听说,沈大人在通州置了宅子,手面阔绰了不少。臣斗胆问一句,沈大人一个五品郎中,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平台上一片寂静,沈炼站在殿中,他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变了味。
吴昌时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稳。
他没说云仓不好,他说云仓好,好得不得了,然后问:钱呢?
“吴大人问得好!”沈炼开口了,他转过身,朝吴昌时拱了拱手,“某正想跟诸位大人说说这笔账。云仓的账,在户部,毕尚书核过,一文一笔,清清楚楚,云仓赚的银子,一文不剩,全在云仓,云仓的粮,养了陕西的灾民,养了延绥的兵,养了宁远的军。至于某自己的家底,某在通州的宅子,是某用俸禄和陛下赏的银子买的,某在宁远跟蒙古人做过买卖,赚过银子,那是某的本事,也是某的体己钱。某的体己钱,放在自己口袋里,没动过云仓的一文钱。”
“沈大人这话,谁信呢?”吴昌时轻描淡写的笑了笑。
“吴大人不信,可以查。”沈炼脸上露出悲壮的神情,看着好似真的被冤枉了一般。“云仓的账在户部,某请陛下派御史,从头查起,查完了,要是有一文钱进了某的私囊,某把云仓拱手让出,永不沾手,至于某的体己钱,那是某自己的事,吴大人要查,某也拦不住。但某把话放在这儿,某赚的每一文钱,都有来路。吴大人要是查到某贪墨的证据,尽管拿出来,某等着,拿不出来,那就是捕风捉影,这可是污蔑朝廷命官!至于是什么罪,吴大人比某清楚。”
沈炼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获得成就:清正廉明。不取非分之物,不纳不明之财,虽居官仓之侧,而两袖清风,皎然不欺,可谓洁矣。】
【获知·吴昌时秘事】吴昌时岳丈苏州绸缎商,每年运三船绸缎进京,走登莱海路。其弟吴昌期掌登莱官仓,官粮海运损耗虚报三成,绸缎船返程时舱底压运官仓粮米,历年累积不下数千石。
沈炼心里嗤了一声,这吴昌时自己也没多干净啊,居然还说某贪污,想到这时,沈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