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身子转过来对着所有人。“你们今天杀了张斗耀,是高兴,可高兴完了呢?下一个知县来,还收不收粮?收,为什么收?因为收粮的不是张斗耀一个人,是他背后的制度,陕西三边等着军饷,京城大员等着冰敬炭敬,从上到下全指着你们这几亩地活着,你们杀了张斗耀,朝廷派兵来剿,你们说这两三百把锄头能挡多久?你们死完了,换个知县继续收,十年换一个,十年再换一个,你们儿子接着吃观音土,你们孙子接着被吊在衙门口,杀一个张斗耀,什么都变不了!”
底下全安静了,那个后生咬着嘴唇,眼里的光暗了半截。
沈炼往前迈了一步。“但某今天不是来劝你们认命的,某来告诉你们怎么赢,赢到你们儿子不用再扛锄头,赢到你们孙子不用再吃观音土,赢到从今往后大明没有一个人因为交不出粮死在路边!”
黑脸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怎么赢,你说!”
“第一,不杀,抓活的,把张斗耀绑了,把他怎么收粮怎么打人怎么贪墨的证据一条一条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张斗耀是个什么东西,审完了写万民状,在场的每个人把名字写上去。某带着万民状回京城,某在户部有尚书大人撑着,某去替你们告这个状,用王法打他。”
沈炼把手指向京城的方向,“他手里有王法,某手里也有!他的王法是拿来打你们的,某的王法是拿来打他的!”
底下有人喊了片叫好。“对!用王法打他!”
“第二,某从太原带来的粮不走了,全留在这里,建一个粮仓,归你们自己管,粮食按人头分,老人小孩先吃,谁家揭不开锅了,去仓里领。”沈炼把声音放缓了,一个一个地看着底下的人,“你们种的粮是你们的,某拉来的粮也是你们的。唯一的规矩,管仓的人最后吃,管仓的人要是先吃,你们来找某,某从京城回来收拾他。”
底下那个哭过的老婆婆忽然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话。“沈大人...你说的这个粮...真的不要钱?”
“不要。”
“白给?”
“白给。”
老婆婆捂住了脸,旁边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眼眶红了,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第三...”沈炼把三根手指竖起来,“你们好好活着,你们越是活得好,张斗耀输得越惨,你们种的地是你们的,你们种的粮是你们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条道理说,种了三亩地的人就该饿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他们大鱼大肉你们吃观音土,大明两京十三省,每一粒粮食都是你们种的,每一座城都是你们修的,每一条河堤都是你们垒的,京城里的官老爷吃的每一口饭,全是你们从地里刨出来的,你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是张斗耀!不是那些乡绅!不是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是你们!你们活着,这片地才是活的!你们活着,大明才是活的!”
黑脸汉子猛地站起来,脸上全是眼泪,他把锄头往天上一举。“弟兄们...听见了没有!有粮了!不用死了!”
打谷场上全疯了,有人把镰刀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朝沈炼磕头,那个年轻后生冲到石碾子前面仰头看着沈炼。“沈大人,你说的那个云仓,我第一个报名守仓!”
沈炼从石碾子上跳下来,马进忠在三里外的破窑里等了一宿,现在可以把他接过来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忽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心想:大学里那几节政治课,某当年觉得屁用没有,今天拿来救几百号人的命,一个字没浪费。
身后那两三百人开始往云仓的方向走,再也没人喊打喊杀了,而哼着陕北的民歌。
王二走到沈炼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阵。
王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走了一阵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
沈炼看了他一眼。“想问啥就问。”
王二摇了摇头。“不问了,你这个人....邪门。”
沈炼笑着摇了摇头,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队伍往东走,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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