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的人就全被叫起来了。
两三百人围在石碾子周围，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什，他们都知道今天要出发，去澄城，杀知县！
王二站在石碾子上，往下扫了一圈。“弟兄们，昨天我跟你们说要去杀了张斗耀那个狗日的，是我一时冲动，咱今天先不去澄城了...”
王二话音刚落，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一个黑脸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的吓人。“咋不去咧！”
“就是啊，要是不去咱的粮食可不够了啊...”
“俺爹还在县城里饿着呢。”
起彼伏。
王二把手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沈炼从磨盘旁边站起来，走到石碾子前面。
底下的人不认识他，只记得这是昨天新来的。
“他姓沈。”王二指着沈炼，“山西来的，从太原拉了一万两千石粮食往咱这儿送，他的人现在就在三里外，咱今天先不去澄城，先听他说。”
底下声音小了些，但还有人嘀咕。
沈炼站上了石碾子，底下那两三百张脸，瘦的，脏的，老的，小的，男人女人。
他清了清嗓子。“某知道你们在想啥，你们在想，这人又没挨过饿，凭啥站在这上头跟咱们说话。”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沈炼也笑了一下。“某确实没挨过饿，某在京城当官，正五品，户部郎中，管的就是粮。”
打谷场上忽然全安静了，那黑脸汉子张着嘴，呆呆的看着石碾子上面的大官。
“某从太原拉了一万两千石粮来陕西，一路上某都见识到了，有全家一起饿死的，有带着孩子吃观音土的，还有吃人的...”
底下一个妇人忽然捂住了嘴，旁边的黑脸汉子也低下了头。
“某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平时都在宁远打仗，城墙底下堆成山的尸体某见过，但某没见过人吃人。”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京城里的官老爷在吃席，城里的乡绅在屯粮，你们在这里吃观音土吃死人！某拉着一万两千石粮食从太原出来，一路上全是饿死的人，某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死人，想了一路，凭什么？”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着底下的人群。
“凭什么你们种了三亩地就该饿死？凭什么你们交了一辈子的粮，自己连口糠都吃不上？凭什么张斗耀坐在衙门里大鱼大肉，你们蹲在路边刨土吃，凭什么！你们说，凭什么！”
底下忽然全吼起来了，有人把镰刀举过头顶，有人把锄头往地上砸，黑脸汉子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青筋鼓着。
“因为他手里有王法。”沈炼把声音压下来了，打谷场上又安静了。“他手里有王法，王法让他收粮，王法让他打人。但他的王法是哪来的？是你们给的！你们种地，他才能收粮。你们交粮，他才能当官，你们活着，他才有一口饭吃，没有你们，他算个什么东西！”
底下一个年轻后生从人堆里挤出来，瘦得皮包骨，眼眶通红。“沈大人，你说这些有啥用，他手里有王法，咱手里只有锄头，咱除了拿命去拼还有啥办法。”
沈炼看着他。“有，某来就是来给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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