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城县往西二十里有个镇子叫尧头。
镇子早就没人了,街上全是碎瓦片,两边的铺子门板都被拆下来当柴烧了。
王二的人就驻扎在镇子西头的打谷场上。
打谷场上聚了大概两三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部分人手里拿的都是锄头,镰刀,扁担。有人还把菜刀绑在竹竿上,甚至有个半大孩子扛着一把粪叉。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谷场正中间的石碾子上,手里举着一面旗,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替天行道。
那人正是王二。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脸上棱角分明,身上的灰布衫打了七八个补丁,他跟周围的人一样瘦,但看着非常精神。
“澄城的弟兄已经进了城咧!”王二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几百号人全安静了。“张斗耀那个狗日的昨儿个又抓了三个人,交不出粮,就打,打完关在县衙后院里,不给饭吃!”
打谷场上的人骂声一片。
“我问你们...”王二把那面门板旗举起来,“谁敢杀知县!”
打谷场上忽然全吼起来了,所有人都将自己手里面的家伙什举了起来。
沈炼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这一幕。沈炼乔装打扮跟着流民挤了进来,马进忠留在三里外的破窑里,带着小乙和十几个兵等消息。
沈炼蹲在打谷场边上一个磨盘后面,看着王二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那群人中间,有人递给他半块窝头,他接过来啃了一口,又递给了旁边一个小孩。
旁边一个光头老汉蹲在磨盘底下搓草绳。绳子搓得又粗又结实。他看了沈炼好几眼。沈炼点了点头,说自己是白水县城外逃出来的,姓韩,屋里的粮叫张斗耀抢了,爹被抓去打了板子。
老汉没说什么。把手里的草绳打了结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看你娃这手——不像是种地的。”走了。
沈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没长过茧的手。把两只手插进了袖子里。
下午王二在打谷场边上召集了几个领头的议事,沈炼蹲在不远处一边啃干饼一边听。
王二蹲在地上拿石头画,画的是澄城县城的地图,哪个门有守兵,哪个门可以翻墙,摸的清清楚楚。
“杀了张斗耀以后,咱们就去府谷。”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蹲在王二边上,“王嘉胤已经在那边举旗咧,咱两边一合就有几千号人,到时候别说白水,整个陕北哪个县衙咱不敢进。”
王二侧脸问道,“王嘉胤那边有多少人?”
“说是已经聚了五六百咧,还在涨。”
王二把石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咱们先打澄城,打完就走,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官府有兵,咱人多也没用,兵一来全是送死。”
沈炼点了点头,王嘉胤...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府谷王嘉胤。
陕北两个火头已经全烧起来了,王二打完澄城就去会合,一合几千人的规模,只有被朝廷剿灭的份。
王二他们在做对的事,但做事的方式会把所有人送上死路。
沈炼站起来走到王二面前,王二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
“俺姓韩,白水县城外逃出来的,张斗耀抢了俺屋的粮,打了俺爹,听说你们这边有饭吃,来混口饭吃。”沈炼蹲下来跟王二平齐。“刚才听你们说要去打澄城,俺在澄城县城待过一阵,俺知道粮都在哪。”
王二疑惑的看看了对面这人,蓬头垢面,但不像他们一样瘦骨嶙峋的。
“你跟张斗耀有仇?”
沈炼点了点头。“有,他抢了俺屋的粮,还打了俺爹!”
王二低下头继续画地图,画了两笔又抬头看了沈炼一眼。“韩兄弟,你要是愿意留下,今晚帮老赵去搓草绳,绳子不够使咧。”
沈炼走过去蹲在那堆草前面,拿起一根草绳学着老汉的样子搓。
搓了两下就散了,他又重新搓。
王二在远处看了他一眼,这个姓韩的居然连搓草绳都不会,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画着地图。
到了晚上打谷场上生了几堆火,火上架着几口破锅,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粗盐。
两三百人围着火堆分着吃,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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