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张维贤来了。
沈炼刚起，披着件里衫坐在院子里喝羊汤，太原的羊汤他连喝了七天，嘴都已经喝刁了。
今天这碗葱花撒少了，他又让侍女回去加了两勺，侍女端着碗小跑着去了。
沈炼看见张维贤进来他才把二郎腿放下来，抹了把嘴站起来。
“张大人！来来来坐坐坐，羊汤喝了没？让厨房再盛一碗。”
“喝过了。”张维贤在他对面坐下来，侍女端了盏茶放在他手边。“沈大人这些天，在太原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沈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碗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了，“不瞒张大人说，某在京城憋了这几年，头一回这么痛快，好酒好菜好伺候，张大人您这太原简直是人间天堂，某都不想回去了。”
张维贤含笑点头，“沈大人觉着满意，太原上下就放心了，您是贵客...”
“张大人。”沈炼把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某喝也喝了，玩也玩了，该跟您聊点正事了。”
张维贤神情一怔。“沈大人请讲。”
沈炼渐渐收了笑，表情严肃。“某跟您说实话，云仓这事，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赈灾。”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了张维贤耳边。“赈灾只不过是给陛下看的，您想想，全国云仓，从通州到蓟镇到宁远到太原到西安，这条线要是走通了，一年光粮食差价就是多少银子？”
张维贤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沈大人，本部堂有些听不明白了，您是说...”
“某是想跟山西合作。”沈炼压低了声音，“云仓在山西这段，张大人您最熟。某在通州搞了个调度牌制度，东西在驿站之间流转全凭牌子不凭人，这制度要是落在您手里...”
他把手摊开在桌上，“您知道的，有制度的地方就有差价，有差价的地方就有银子。”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厨房那头传来侍女剁葱花的声音。
张维贤看着沈炼，那双细长眼眯了眯。
“沈大人，坊间确有传言，说张某是个贪官，张某今天当面跟您说清楚，这些传言全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本部堂在太原这些年，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每石粮食都发到了该发的地方。沈大人若是来查本官，本官账册全给您了，您随时查。”
“查什么查！”沈炼一拍大腿，声音忽然提上去了，“某要是来查您，第一天就翻了，那摞账册摆在茶几底下七天，某碰都没碰。某跟您说白了吧，某以前在宁远的时候袁崇焕天天盯着某，某想贪都不敢贪，现在好不容易自己管了一摊，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赚，那不是傻吗？”
张维贤没说话，脸上那和气纹丝没动。
“张大人。”沈炼又往前凑了一截，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某以前是个九品小吏，，一个月俸禄二两银子。后来到了宁远，利用云仓赚了一千多两，某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钱。从那以后某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官不能指着俸禄过日子，手里没银子，心里就不踏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维贤捻着胡须，还没接话。
沈炼把身子收回去，然后把手往两边一摊。“您要是信不过某，某给您说个实在的。云仓从通州到太原走的这条路，某全权负责户部这边的调度，但调度这事，纸面上写的是一套，底下做的是另一套。比如一万两千石，某在太原留下五百石，账上写损耗，损耗这个东西谁说得清？粮食路上有鼠咬虫蛀，翻车落水，都是正常的，您帮某把这五百石处理了，咱们三七分。”
“沈大人。”张维贤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的意思是，让本部堂帮您在太原截粮？”
“截粮多难听。”沈炼把茶杯搁下，“这是损耗留存，正常的损耗留存。您只需要把账做平，剩下的某来，某在户部管的就是粮，知道哪里能改数，哪里不能改。毕自严查账只查进出总量，损耗这块他从来不细看。”
张维贤嘴角微微上扬。“沈大人，您说的这个损耗...太原这边是有留存的惯例的，惯例的意思是，各驿站确实会有粮食损耗。但您说的五百石...”
“太少了是吧？某知道，大头在后头。”沈炼的眼睛亮了，他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撑，“张大人您想，云仓这才刚开始，现在是通州到太原一条线。将来通州到西安，太原到宁夏，西安到汉中，三条线、五条线、十条线，每一条线上都有损耗。”
沈炼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了起来，“以后每一条线上的损耗汇总到太原，由您管调配，某管报账，这条线越铺越大，损耗就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您就不是一年留五百石的问题了，一年两千石、五千石，只要账面上过得去就行。”
张维贤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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