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一排六七间房,沈炼挨个推开,全是空的,所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又走到马厩,十六匹马蹲在槽前吃草,连蹄铁都打得整整齐齐。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精瘦男子,三角眼,手里提着把铁尺,腰上挂的锁链比手腕还粗。
“哪位是京城来的沈大人啊?”
那双三角眼把驿站里的人挨个扫了一圈,眼光落在沈炼身上。
“某就是。”
精瘦男子手拿铁尺,象征性地向沈炼行个礼,“沈大人,小的接到举报,有人冒充朝廷命官沿途诈骗,烦请大人出示户部勘合、兵部文书、都察院牌令...还有此行随身公文副本,衙门需逐件核对,核对大概...三到五天。”
屋里安静了一息。
沈炼靠眯着眼看着眼前之人,才走了两百里路,没出河北就一道接一道。
沈炼刚要开口,赵行简从后面走了上来。
这人一路上闷声不吭,这会儿忽然走到了差役面前,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勘合放在桌上。
跟沈炼同一份格式,同一枚尚书大印。
“户部郎中赵行简。”他把勘合翻开,指头点着那方大印。“沈大人的勘合跟某是同一份,你查验他,就等于查验某。查验两个五品郎中的勘合,你是奉了谁的命?可有公文?”
差役那双三角眼看都没看勘合一眼,冷笑一声。
“哼,按规矩...”
“规矩?《大明会典》哪条写了差役能拦五品郎中的勘合,你翻出来。”赵行简把勘合推到他面前,语气虽轻,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马进忠不知何时已经将斧子握在了手里,恶狠狠地盯着那精瘦差役。
差役眼看形势不对,往后退几步,然后慌忙转身跑了。
驿丞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脸上甭提多难看了。
“刘驿丞。”赵行简转过身来,“刚才我们看着马厩有里十六匹,后院空房三间,今晚能住吗?”
“能...能能能...”
“马呢?”
“明儿个一早...四匹,最好的!”
沈炼靠在柜台上朝赵行简竖了个拇指。“老赵,可以啊,有两下子。”
“沈大人过奖。”赵行简把勘合往袖子里一塞,又变回了那副老实巴交的书生模样。
晚上四个人在偏房里歇了。
沈炼坐在床沿上揉大腿根,心中盘算着“今儿个驿站这出,一茬接一茬的恶心人,他们给某玩阴的,某就跟他们玩阴的,看谁能阴过谁!”
千里之外,太原。
知府衙门后堂亮着三盏灯。
张维贤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慢慢捻着茶盏盖子,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京城急信。
他五十出头,长方脸,两眼细长,穿一件石青色便袍,整个人坐在那像个和蔼的老中医。
他对面坐着个圆脸胖子,贾正言,汾州转运使。
旁边椅子上歪靠着个四方脸武官,腰上的刀带搭在椅背上,王如龙,平阳卫指挥使。
他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笑。
“京城那边的消息到了。”张维贤把信纸对折又打开,语气慢条斯理的,“牛守礼废了,在都察院被沈炼三言两语给唬住了,当晚就全招了。”
王如龙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全招了?那沈炼不就知道咱三个...”
“知道又如何?”张维贤把信叠好放进袖子里,“牛守礼跟我那几封信,他手里未必有原件,至于你们俩,牛守礼说从未跟你们直接来往过,光靠区区口供,可定不了三个地方官的罪,那沈炼自己也清楚,不然他就不会亲自来了。”
贾正言把茶杯放下来。“他真的来了?”
“来了。”张维贤抿了口茶,“他已经在陉山驿住下了。”
贾正言脸色微变,“我在陉山驿安排的人没拦住?”
“拦不住...”张维贤把茶盏搁下,声音平淡,“陉山驿那点小手段,咬不死人的。”
“咬不死人无所谓。”王如龙笑了笑,眼神狠辣。“我在井陉到太原的道上给他备了点小礼物,也不知道沈大人喜不喜欢,他要是连这点开胃小菜都咽不下去,那后面的大菜就甭上了。”
贾正言看了他一眼。“别玩过火,背后可站着孙承宗和袁崇焕呢,真在山西出了事,督师府和内阁不会罢休的。”
“贾大人放心。”王如龙笑着摆了摆手,“某送的东西死不了人,顶多让他长个记性,让他知道出门在外可不能太嚣张。”
张维贤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太行山在夜色下趴在天边上像一条大黑蛇,连绵不绝。
“他要是识相,老老实实从山西借个道把粮食送到陕西去,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他把窗户关上,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刚才的平淡,变得阴沉可怖。
“他要是不识相...山西官道上最近不太平,路上再碰见几个饿疯的饥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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