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把银票拿起来,云仓这几个月宁远、蓟镇、归化三条线,铁料和铳管出货扣了本钱和人工。
他拿手指捏着银票一张一张翻了翻,一共六千三百两。
他把银票搁回木盒子里,把盒盖合上了,又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眼中逐渐湿润,嘴角也使劲往上翘,又拿手在脸上搓了一把。
“某这半年的腿没白跑....刀没白挨...值了...”
孙德茂凑近了小声说:“东家,林丹汗那边上个月又调了一笔,要改良铳管,数目不小,咱给不给。”
沈炼把木盒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给。”
“按上回的价格?”
“往上调一成。”
孙德茂眉头拧了一下。“东家,价钱差不多都定好了的...”
“他自己上回在信里说铳管在察哈尔卖得比铁器还抢手,他赚翻了。”沈炼靠在床柱子上歪了歪嘴角,“某这边一分没涨,这次他追加的数目大,往上调一成,不过分。再说了,他在归化蹲了这么久连个像样的铁冶炉子都搭不起来,整个蒙古独某这一家,他找谁买第二家,你只管把话带到,他一定会要的。”
孙德茂把那话在心里默了一遍,嘿嘿了一声。“行。”
沈炼收了笑。“辽东这边你跟明堂好好替我盯着,要是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就传信给林丹汗请他相助,他跟某有笔账还没算清,偶尔还某个人情,他不好意思推。”
孙德茂点了点头。“东家你放心回京,这边有我跟明堂在,云仓的线就不会断。”
又过了一日。
一早,马进忠和小乙把马车拉到了营房外头。
沈炼的刀口还没完全长好,骑不了马,这趟回京只能坐车。
车厢是两匹马拉的厢车,座板底下新铺了一层软垫子,祖若兰让马进忠加上的。
营房里头,祖若兰在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跟沈炼的衣裳一件一件叠整齐搁进箱子里。
她把沈炼那件最厚的棉大氅拿出来搁在了旁边,又从箱子底翻出一件薄夹衫,抖开看了看。
“京城暖和多了,这件买回来就没上过身,这回就能穿了。”
沈炼靠在床柱子上看着她把衣裳叠了又叠,每一件叠得四四方方,跟一块一块砖头似的码在箱子里,她叠衣裳的时候习惯拿手掌在衣服角上压一下再搁进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正收拾着,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祖大寿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腰上挂着刀,进来先把刀解了搁在桌上,在床沿那凳子上大剌剌坐了下来,看了沈炼一眼,沈炼站在床柱子边上,脸上有了点血色,不用趴着了。
“看来恢复的不错,都能站起来了。”
“岳丈大人...”
“行了行了。”祖大寿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养着,等背上那刀拆了线再乱蹦。督师跟我说了,你这次深入敌营打探情报,给你小子记头功。”
他顿了一下,眼中透着一丝担心。
“小子下次别这么干了,一个人跑进去,你真当你有九条命?若兰刚跟你成亲,我可不想让他守寡。”
沈炼扶着床柱子,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下次不会了。”
“老子信你。”祖大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祖若兰。
“若兰,到了京城把他看好了。这小子,一离了你眼皮就胡作非为。”
他停了片刻,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你爹在蓟镇好好守着,你俩在京城把日子过好,行不行。”
祖若兰低着头叠最后一件衣裳,叠好了搁进箱子,回头看了她爹一眼,唇瓣抿了一下。
“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自己少喝点酒,别一上城墙就把刀往垛口上搁,上次差点掉进墙根底下的沟里头。”
祖大寿愣了愣,然后拿手在下巴上蹭了一把,拎起桌上的刀大步出了门。
沈炼扶着床柱子看着门口,好一阵没说话。
门还开着,外头的阳光照在门槛上。
“若兰,走吧,有岳丈大人在蓟镇守着,蓟镇不会有事。”
马车出了蓟镇城门。
马进忠在外头甩了一鞭子,两匹壮骡子拉着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沈炼悠闲地靠在车厢壁上,祖若兰坐在旁边。
他后背上那道刀口被车厢颠得一阵一阵发酸,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每一下都疼了。
祖若兰把车帘子掀开一点,道边矮坡上的迎春花开了,淡黄色的骨朵扎在杂木林子里,一小丛一小丛,从枯树枝子中间探出来。
柳树发了嫩芽,淡淡的绿色,风一吹长长的枝条就往北甩。
路上的坑洼里头还有积水,马蹄踩过去溅起来的泥点子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湿土味道。
跟辽东冰碴子的脆地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了好一阵,才把帘子放下来。
她转过脸来看着沈炼,突然问上一句。“马上就要见着柳烟了,高不高兴啊。”
沈炼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把嘴角往下压,他知道这种问题很危险,虽然祖若兰并不反对自己纳妾,但是她那古灵精怪的性子,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什么高不高兴的,某这次是奉陛下的旨意回京述职的。”
“成成成,述职的,随口问你一句,你看你连陛下都搬出来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善妒吗?”祖若兰撇着嘴把薄衫子从车座底下掏出来,在膝盖上叠了一遍又摊开,摊开了又叠一遍。
沈炼面露难色,“某不是这个意思啊,某真是述职的,某还受着伤呢....”
祖若兰笑着打趣道,“嗯,述职,大功臣嘛。”
沈炼又靠回了车厢壁,眯着眼,果然女人就是难搞。
外头马进忠又甩了一鞭子,两匹骡子不紧不慢在官道上往前走。
车厢一晃一晃的,沈炼眯着眼慢慢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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