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京城。
沈炼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正阳门大街上挤满了人，两边铺子门口全是围观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往马队后头看，有人把小孩子扛在肩膀上。
辽东大捷的消息比他们早到了两天，蓟镇正面大破后金，皇太极连夜北逃，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督师！袁督师！”
前头袁崇焕骑着马，虽然身上满是疲惫，但依旧打起精神朝两边百姓抱了个拳。
人群又往前挤了挤，有个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袁督师威武”，旁边几个穿短褐的搬运工跟着喊了起来。
沈炼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外头，正阳门大街两边的铺面，卖馎饦的、卖杂货的、街边围观的行人，都跟他几个月前逃命的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他坐在袁崇焕的马车里，外头的人在喊辽东大捷。
祖若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炼满是感慨，语气贱兮兮的，“某就是在想，上次在正阳门大街的这个情景，某还是个被曹钦追杀的九品小吏，真是触景生情啊。”
祖若兰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督师府门口站了两个人。
徐文长还是那身灰直裰，两手拢在袖子里。
旁边站着柳烟，穿了一件淡青的衫子，头发拿簪子挽着。
马车停下来的那一瞬，柳烟往前迈了一步。
沈炼掀开车帘子往外探了个头，他扶着车辕往下蹭，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后背着刀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呲了呲牙。
柳烟已经冲到了马车跟前，伸手就去扶他。“你...”
她手刚搭上他肩膀，沈炼嘶了一声往后缩了半寸，柳烟的手停在那，然后她看见他后背衣服底下那圈纱布的影子。“怎么搞的？”
“嗨。”沈炼呲着牙摆了摆另一只手，“跟你说别担心你肯定不听，所以某就不说了...嘶！”
柳烟把捏着他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寸，沈炼赶紧闭嘴了。
马车帘子又掀开了，祖若兰从车里探出身来，手里拎着那件薄夹衫。
柳烟看见祖若兰，把手从沈炼手臂上松开了，退了一步，低着头朝祖若兰行了个礼。“妾身柳烟，见过夫人。”
祖若兰从车上下来，把夹衫搭在胳膊上，看了柳烟一眼，然后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别这么客气。”她把柳烟的手握住，“常听沈炼提起你，说你聪明又仗义，在教坊司还救过他的命。妹妹日后咱好好相处就行，别拿自己当外人。”
柳烟缓缓抬起头，看了祖若兰好一阵，跟她想得情节不一样，祖若兰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而瞧不起，柳烟的眼眶子里头有点亮。
沈炼靠在马车边上看着这一幕，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心中暗想，“行，没打起来，比某预想的强多了。”
祖若兰挽着柳烟的胳膊转过身往府门里头走，柳烟走了几步回头看沈炼，祖若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头挨着头进了府门。
沈炼扶着车辕，呆呆的站在那里。
“诶...”他往前迈了半步，后背扯了一下，疼得他又退了回去。“你俩进去了某咋办...某还走不利索呢！”
毕懋康从府门里头探出半个身子，眼镜片子反着光，嘴角往上翘着一脸幸灾乐祸。
“沈大人，看来你这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啊。”
“毕先生...”沈炼扶着车辕瞪了他一眼，“你这时候出来看热闹倒是腿脚利索。”
毕懋康嘿嘿了两声，然后把身子缩回去了。
马进忠从马车上跳下来，弯腰把沈炼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扛半扶地把人往府门里头拖。沈炼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被拖着走了好一段。
“慢点慢点...某又不是麻袋。”
“嫌我手重？那让两位夫人过来扶你。”马进忠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现在有人扶着你了倒嫌了。”
大堂里头袁崇焕已经换了朝服，看了沈炼一眼，沈炼被马进忠扶着坐在椅子上，后背不敢贴着椅背，只能往前驼着坐。
“百煅。”袁崇焕在案桌后面坐了下来，“你这伤还得养一阵，明天一早跟本督进宫，陛下召见。蓟镇的事，皇太极的事，毕大人的铜炮，还有云仓的事，都得跟陛下当面说。”
“成。”沈炼点了点头，“正好带着伤让陛下瞧瞧。”
“你这次立了大功，赏赐少不了。”袁崇焕把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了沈炼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成了家还添了家眷，督师府的厢房住一个人还行，一大家子太挤了，你就在京城置办一处宅子吧。”
沈炼靠在椅子边沿上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换上一副苦哈哈的表情。
“督师...某也想的，可是某囊中羞涩啊...某这才升了几天官，俸禄都没发过几回，京城的宅子...”
袁崇焕看着他那副装出来的苦脸，嘴角往上一挑，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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