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忠匆忙地将后金退兵的消息带了回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炼正趴在床上换药，军医刚把纱布揭开，刀口露在外头，甚是狰狞。
马进忠走到沈炼床边，瓮声瓮气丢了一句：“后金退兵了，昨晚上连夜拔的营，往科尔沁北边缩了。”
沈炼把脸从枕头里翻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扯得后背又抽了一下。
“嘶...退了就好，要不然某这一刀可白挨了。”
军医换完药，端着盆子就出去了。
沈炼趴在枕头上，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祖小乙的方向招了招。
“你去蓟镇的云仓库房跑一趟，叫管事支银子，备酒备肉，等督师他们回来，开庆功宴。”
祖小乙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沈炼又补了一句。
“别光备肉，酒要好酒，蓟镇的兵在这蹲了这么些天，别光拿兑水的糊弄人家，传出去丢某的脸。”
小乙点头如捣蒜，噔噔噔跑出去了。
沈炼趴在枕头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跑越远，把眼睛眯上了。
当天傍晚大军回营。
蓟镇城外头扎了几十口大锅，云仓拉来的羊肉在锅里头咕嘟咕嘟炖了两个时辰，香气顺着风飘进城墙根底下每一间营房。
酒坛子沿城墙根排了一长溜，兵士们坐在垛口底下拿碗碰碗，划拳骂娘。
沈炼只能在屋里听着，去不了，他还得趴着。
祖若兰给他端了碗羊肉汤搁在床头，汤面上飘着一层葱花。
他把汤端起来喝了两口，搁在床头柜上，隔着墙听外头那些兵喝酒的动静。
有人扯着嗓子喊“这一碗给沈大人”，有人接了一句“也给毕先生”，然后一群醉醺醺的嗓门乱七八糟地喊了一声“干”。
沈炼趴在枕头上，眉眼弯弯地笑开。
然后抓起枕头边那张账簿，拿手指头在上头比划了两下，接着算了起来。
袁崇焕推门进来的时候，营房外头的火把正旺。
他在床沿那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沈炼落寞的样子，笑了起来。
“委屈你了，你这大功臣居然不能喝酒，不过皇太极缩回科尔沁了，蓟镇这边暂时稳了。”
沈炼点了点头，把脸从枕头里翻过来。“嗨，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皇太极东边的精锐已经在去朝鲜的路上了，回来一趟跑死马，蓟镇正面的家底被督师打穿了，他心疼都来不及。”
袁崇焕没接话，他沉默了一阵。“咱们过几日回京，祖大寿和赵率教留在这儿，皇太极虽然退了，防着他杀回马枪。你的伤再养几天，能动了就跟本督一道回，路上不骑马了，给你备辆车。”
“成。”沈炼听到可以坐车，高兴的把脸从枕头里翻过来，“督师，某想带毕懋康一道回京，这回大破敌军，全仗他的改良铳，没有那东西，咱正面可破不了后金的盾阵。”
袁崇焕点了点头。“本督正有此意，这个人前半辈子受了委屈，回去了亲自上书给他请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炼一眼。
“对了百煅，京城比蓟镇暖和，你那几件厚袄子就别带了，再过些日子，柳絮该飞了。”
营房里灯还亮着，沈炼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
窗户外头听着那些兵还在喝酒。马进忠的嗓门最大。
又过了五日，沈炼终于能下床了。
虽然只能咬着牙蹭到床沿上，两脚踩在地上，后背的刀口还没长好，疼得他扶着床柱子站了好一阵才站稳。
他扶着墙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
外头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有点暖，风里头没那股尖溜溜的寒了。
春天了，路边的枯草底下冒了一层很浅很浅的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青苔，仔细看才知道，是新草。
祖若兰从外头端了药进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快步过来扶住他。
“谁让你下来的！”
“某就试试。”沈炼扶着门框呲了呲牙，“再躺下去背上要长蘑菇了，你闻闻，某身上都馊了！”
祖若兰拿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还能贫，看来是真的快好了。”
毕懋康是这天下午到的。
他从宁远搭了辆运铁料的马车过来，风尘仆仆一头扎进营房。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先把怀里抱着的一卷图纸在沈炼床铺上摊开了。
图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铜炮的各个部件，炮管、炮架、轮子、点火机括，一笔一笔画得工工整整。
“铜炮的流水线，老夫按你上回说的那套拆件法子重新排了一遍。一个工匠只打一个部件，打炮管的只打炮管，打机括的只打机括，组装单独一批人，宁远铁冶所已经打出了首批六门。”
“六门...”沈炼扶着床柱子站直了，“效率快了不少。”
“快了三倍。”毕懋康把手按在图纸最后一页上，那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数，他嘴角往上翘了翘。“按这个产线铺下去，到下半年，一个月能出二十门！”
沈炼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图纸上每一个部件旁边都标了尺寸和用料，有几种料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懂那个数。首批六门，一个月后十门，下半年二十门。
他扶着床柱子转过来正对着毕懋康。“到时候二十门铜炮往蓟镇城墙上一摆，皇太极再回来的时候...”
毕懋康刚准备接上，突然被打断了。
“他打不回来了。”
袁崇焕推门进来了。
毕懋康正低着头要把图纸卷起来，袁崇焕拿起那卷图纸翻了几页，翻完了，轻轻搁回桌上。
“毕大人，祖大寿和赵率教留守蓟镇，你的炮就留在他们手里，本督回京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上书给你请功。”他看着毕懋康那邋遢老头的模样。“毕大人这些年....”
“督师...”毕懋康把眼镜摘了下来，拿袖子在眼角上又擦了一把。“别说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派上用场就够了。”
袁崇焕没再说。
隔天，孙德茂到了。
他本打算在宁远等沈炼回来再报账的，听说东家要回京述职，就跟着毕懋康的运料车一道来了蓟镇。
一进营房先把门关上了，回身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子搁在桌上。
盒子不大，上了锁，拿钥匙拧开。
他把盒盖翻开的一瞬间，那一扎银票被外头的光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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