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炼就去了祖大寿的营房。
祖大寿正坐在案前往茶壶里续水,看见沈炼推门进来,把茶壶往边上一搁。“你小子一大早来,什么事?”
沈炼笑着在案桌对面坐下来,把手往袖子里一插。“岳丈大人,小婿今晚要出去一趟。”
祖大寿眼皮一抬,“去哪?”
“草甸子北边,皇太极约了某。”
祖大寿手里那把茶壶停在半空中,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讶。“谁跟你说的?”
“没人,某自己猜的。”沈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案桌上,“他截刘掌柜就是为了逼某现身。他在科尔沁蹲了半个多月不动弹,一动手先截一个跑买卖的,他应该是想见某。”
“他想见你你就去?”祖大寿用力把茶碗往案桌上一砸,碗底磕出一声闷响。“那是皇太极,可不是归化城那帮蒙古鞑子,他十几岁跟着努尔哈赤打萨尔浒,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跟他面对面,你拿什么跟他谈!”
“哎呀,岳丈大人息怒,某不跟他谈,某就是去看一眼。”沈炼笑着起身将砸倒的茶碗扶正,“他这段日子天天演戏,现在林子里藏的什么某到现在也看不透,不如趁这个机会面对面探他一回,这样咱心里也有底不是。”
祖大寿气得哼哧哼哧的,然后拿起桌上那张地图又看了一眼。“你确定他不会动你?”
“这不确定。”沈炼拍了拍腰上那把火铳,“不过,他要是真翻脸,某至少能崩他一铳。岳丈大人,今晚亥时之前某要是没回来,你照着这图来接,亥时一过你就带兵过来,还要就是请岳丈大人瞒着若兰,我怕...”
祖大寿把地图叠起来揣在怀里,站起来,攥起拳头在沈炼肩膀上敲了一记。
“若兰的性子我清楚,但是你小子可别逞能,亥时我等不了,等你带人走了,我带兵跟着你。”
沈炼站起来朝祖大寿抱了个拳。
从营房出来天已经亮了,沈炼又去了马厩。
马进忠蹲在地上给马蹄子缠绷带,看见沈炼过来把绷带往地上一搁。
“沈大人,这大清早的,有活儿?”
“进忠,今晚上跟我跑一趟,带几个靠得住的弟兄,不用多,机灵就行,到了草甸子北边你带弟兄们绕到东边等着,听到铳响就带人往里冲。”
马进忠认真的看了沈炼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了。
天擦黑的时候一队人马出了蓟镇北门,沈炼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马进忠扛着斧头跟在后面,祖小乙在旁边,加上那个来报信的伙计和十几个云仓护卫,十来个人。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草甸子边沿,月亮刚升起来,往柳条寨走的土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枯草。
沈炼勒住马,手指往嘴里沾了点唾沫举在空中,西北风。
“进忠,就这里,你带几个弟兄们往东边那条沟里绕,记住别跟太近。”
马进忠点了点头,带着几个护卫钻进了枯草里。
剩下的人继续往北走,不到一炷香,前方枯草丛里突然窜出来几匹马,马上的人穿着皮甲,腰上挂弯刀,嘴里打着后金语的呼哨。
领头的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沈炼,嘴角一挑。
“沈大人,大汗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炼拉着缰绳,手往袖子里一插。“你们怎么知道某会来?”
“大汗说了,沈大人一定会来,大汗还说,沈大人要是不来,说明他看走眼了,那些个被俘的汉人商贾留着也是白留。”那后金兵拿刀柄在鞍子上磕了两下,嘿嘿笑了两声。
沈炼没搭话,心中暗想:这个老狐狸,果然挖好了坑等着呢。
沈炼趁那后金兵转头带路的功夫,他把腰上那把定制铳往上掖了掖,外袍盖住铳管,贴着小臂。
跟着巡逻队又往北走了几里,草甸子尽头一片营帐,比城墙上拿千里镜看到的巡逻营帐大了一圈,营帐外面插满了火把,满洲骑兵在中间穿来走去。
最中间一顶大毡帐,帐门两边各站了两列亲兵。
后金兵在帐门前勒住马,朝帐门里喊了一声。
帐帘掀开了。
沈炼下了马,轻轻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那把铳紧紧贴着前臂。
他长呼了口气,迈步进了帐门。
毡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地中间一口炭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炭火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披着深蓝色绸袍,袖口翻着灰鼠皮,手边搁着一把没鞘的长刀。
额头上还有一道箭疤,从左眉骨斜到右眼角,看着瘆人。
沈炼看着皇太极,长得跟印象里不太一样。
不是脑子里那张画像上穿黄袍戴朝珠的胖皇帝,眼前这人比他想象中瘦,颧骨高,肩膀窄,但手指上的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个久经沙场的。
皇太极没站起来,拿手指了指炭火旁边一把空的矮凳。“沈大人,久仰了,请坐。”
沈炼恭敬的躬身作揖,然后坐下了,又轻轻地把袖子往里掖了掖。“不敢,大汗威名远播,某不过是蓟镇上一个小小都事,哪里担得起大汗亲自等。”
“沈大人过谦了。”皇太极笑着拿起刀子在炭火盆边里拨弄了一下,“云仓的铁器专线从归化铺到科尔沁,如今整个辽东的生意想出去还得问你沈大人呢,而且本汗的侄子是你在归化亲手绑了送给林丹汗的,你说你是个小小都事...”他看着沈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大明朝廷里那些个一品二品的大员,怕是连你的车轮印子都追不上。”
沈炼嘿嘿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大汗抬举了,某就是个跑买卖的,哪里有生意就往哪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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