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跟着林丹汗走出汗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头的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毡帐区正中的空地上两排长桌从东头排到西头，整盆的煮羊肉和整条烤马腿堆在一起，铁锅里的奶茶还翻着白沫。
不等林丹汗入座，先把自己那坛酒的封盖一把拍开，浓烈的酒香混着马奶味从坛口往外翻。
他给沈炼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沿上晃了好几圈才稳住，沈炼端起来闻了一下，一股烈得扎鼻子的味直往脑门上窜，这酒跟中原的酒都不是一个路数。
林丹汗在主位上坐下，他没有先举碗，而是先撕了一条烤羊腿搁在沈炼面前的木盘里，然后用蒙语对全桌说了句话。
扎那侧过身来翻译，压低声音：“大汗说，这顿酒是给宁远来的兄弟接风，今晚不谈正事，先喝够。”
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刚端起碗就被扎那按住了手腕。“沈大人，跟蒙古人喝酒有几样规矩你得记着，第一碗得一口闷，闷不干净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碰了碗不能不喝，碰了碗就等于接了战书，最重要的一条...”
扎那拍了拍自己面前那坛酒，“在草原上，酒量就是你这个人说话的分量，你喝得多，你就是自家兄弟，你喝得少，你火铳再好他们也觉得跟你做生意不靠谱。”
沈炼低头看了一眼碗底那片琥珀色，心中泛起了嘀咕，前世的时候在生意上也是如此，酒桌如战场，可如今蒙古人气势汹汹的找他喝酒，心中属实没底。
他把碗往前一递跟扎那碰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顺着食道往下窜，烧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沈大人这碗闷得漂亮！”扎那把空碗接过去搁在桌上，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干了，可能是身体太圆了，扎那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子栽进身后的火堆里，沈炼伸手扯住他皮袍后领一把才拽回来，扎那嘿嘿笑了两声，又倒了第二碗。
沈炼稳了一下自己的食道，碗底那一小团酒精已经把火从他嗓子眼往下一直烧到了胃里。
他端起第二碗灌了一口搁下，面前的篝火比刚才亮了不少。
林丹汗在主位上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一下，自己先一口闷了。
全桌的人敲着碗沿抄起自己手边的酒坛，第一轮刚开打。
沈炼端着酒碗往嘴里倒完最后一滴，把碗往桌上一扣。
酒场如战场，这场仗他从日头刚落山喝到月亮升到帐顶正上方，又从月亮当空喝到篝火堆里的炭从红变白.....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炼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毡帐的圆顶。
天光从帐顶中央那个烟孔漏下来，照在脸上刺眼。
他试着把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来，后脑勺像被人拿斧头背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捂在额头上，发现自己连袖子都还穿着昨晚那件，靴子也穿着，一只在脚上，另一只翻在帐门口。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一看，整个毡帐在他面前摇了两下才慢慢稳住。
昨天晚上从出帐到坐下他还记得，扎那拍开酒坛，给他倒了第一碗，说了喝酒的三条规矩，然后他仰头干了第一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续的记忆从某一个刻之后被一刀切断了，连渣都不剩。
沈炼捂着脑门往被子上倒回去闭着眼把能想起来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扎那抱着坛子灌，林丹汗举碗朝他敬，有个蒙古大汉从长桌那头端着碗走过来，他站起来比碗，把碗往桌上一扣说了句什么。
接下去全是空白。
他把靴子套上走出帐外。
马进忠睡在隔壁帐门口的地毡上，怀里抱着短斧，呼噜打得震天响，连帐帘都被震得跟着颤。
沈炼推了他两把没推醒，拿手指弹了一下他额头，马进忠翻了个身把斧子往怀里又搂了搂，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也听不懂，然后接着打呼噜，嘴角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白酒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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