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已经骑了整整四天的马,归化城才隐隐出现在地平线上。
归化不是像宁远那样青砖砌起来的城墙,而是在草原上铺开一大片,远处看像一张摊在草皮上的牛皮。
城头上每隔几十步插着一根旗杆,察哈尔的狼头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城外没有关厢,没有护城河,从城墙根往外就是草场,草场上扎着几百顶毡帐,炊烟从帐顶往外冒,羊粪混着干牛粪的气味顺着风一路飘到官道上。
几个蒙古汉子骑着没有鞍的马在毡帐之间穿来穿去。
扎那在前面领着,嘴一路没停过,沈炼听着,眼睛没闲着,到了汗帐外面,四队骑兵绕着帐子跑,四个方向各一队,头尾相接,着实是训练有素。
扎那帐帘掀开的时候炭火气先扑了出来,帐子四角都放着铜炭盆,火烧得正旺。
林丹汗坐在帐子最里面,头戴一顶镶着绿松石的黑貂皮圆帽,两道眉毛又浓又齐整,一件深褐色皮袍,腰间扎着条一指宽的牛皮板带,上头挂着把老弯刀。
林丹汗脊背绷得笔直,两腿分开踩在地上,坐在那张铺了狼皮的矮椅上跟刚从马上翻下来一样,面前矮桌上搁着一碗奶茶。
他左手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白胡子蒙古老头,鼻梁上架副磨得快没了铜光的眼镜。
满蒙通译,绰号老羊皮,在汗帐里坐了快三十年。
沈炼还没等扎那开口,自己就走进去在林丹汗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那碗奶茶的热气在中间往上飘。
“在下沈炼,字百煅,督师府都事,拜见大汗。”
“你在宁远的事我都听说了,督师府军械司批文、云仓调度...等等功绩,今日一见确实是个人才。”林丹汗把那张粘着云仓封签的信纸往前一推。
“大汗过奖了,今日某给大汗带了件见面礼。”沈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帐外扬了扬下巴,“进忠,把礼物带进来。”
马进忠掀开帐帘把岳托推了进来。岳托手腕上还箍着小乙绑的那几圈绳子,左半边脸上在草甸上蹭出来的淤青已经发紫了。
他站在帐门口被炭火的红光一照,四个察哈尔亲兵全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往后退了半步。
帐子里瞬间安静了。
林丹汗从椅子上把身体往前倾过来,盯着岳托看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侧过面庞,先看了看沈炼,又转回去看了看岳托。
“这位可是代善长子,皇太极亲侄,岳托?”
“对,这位前几日带了五六十骑趁天没亮来截某...”沈炼把一把样品火铳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冲到一半被这个打断了前队了,剩下的跑回科尔沁,现在应该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岳托被活捉送进了归化,某知道大汗跟皇太极打了十几年,所以这份见面礼,大汗觉得够不够分量?”
扎那从旁边站起来用蒙语补了几句,林丹汗听完靠在椅背上,眉头往中间拧了一道,看着沈炼看了好一阵。“你这份礼不小...”
“不大不小,刚刚好,正好能让皇太极在科尔沁睡不着觉。”沈炼把手往袖子里一插,朝岳托扬了扬下巴,“皇太极在科尔沁拉拢蒙古各部,如今科尔沁的部落首领再听他训话,心里得先想想谁的枪更远。”
“此外...这是某给大汗的头一件,还有第二件。”他把桌上的火铳往前推了一点,“大汗要不要试试?”
林丹汗把铳管拿起来翻了个面,拇指在管口按了一下,举到炭火光前往管身里看了片刻,然后搁回桌上,朝旁边的亲兵用蒙语喊了一句。
亲兵扛来一块门板搁在帐外草场边上,又跑回来站到帐门旁边。
沈炼端起铳,站在帐里转身朝帐外,三四十步的距离,举起铳管一铳接一铳连扣三下扳机。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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