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三个弹孔横着排成一排,边上一圈碎木屑溅在亲兵的靴子上,铳管上的烟还在往帐门口飘。
亲兵把门板从地上拔起来扛进帐里往地上一杵,林丹汗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弯下腰从正面看到背面,从第一个弹孔看到第三个。
看完之后他转过身朝沈炼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自己说了一句。
“很不错!”
老羊皮在边上推着眼镜笑了笑。
沈炼重新坐下,把手往袖子里一插。“归化北边那片盐湖的盐往后全走云仓专线,盐湖归大汗开采,云仓排货归某,洮河边上的铁匠铺子打出来的铁器优先给云仓排,大汗不出一分钱,铳某照常出。”
林丹汗靠着椅背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起来。
“我见过的汉人官员不少,开口皇上闭口社稷,而你是头一个上来就跟我谈生意的,你们那位袁督师知不知道他手底下养了个商人啊?”
“袁督师管不着某做买卖,某不拿他的俸禄,某只认银子不认皇上,认买卖不认朝廷。袁督师要铳,某给他造,大汗要铳,某也给大汗造,在某眼里,督师跟大汗都是一个价。”沈炼端起林丹汗面前那碗奶茶灌了一口,有点咸,搁下碗靠在椅背上嘿嘿笑了两声,“某来找大汗谈的事只有一件,咱们合力把皇太极的钱袋子一刀切了。”
老羊皮翻这段话的时候推了两次眼镜,翻完愣了半天才张嘴。
林丹汗听完靠回椅背上,那张从进帐以后一直没怎么变过的脸,这个时候眉眼间凝着一层意外。
“你是大明的官,你刚才那句话要是让蓟辽督师听见,你的人头可就不保了。”
“所以某只是跟大汗在聊。”沈炼把手往袖子里一插嘿嘿笑了两声,“袁督师操心的是皇太极打不打宁远,某操心的是皇太极打完宁远之后菜市口还有没有人买某的货,大明这艘船撑不撑得住自有皇上操心,某管不着。”
话音刚落,沈炼眼前凭空浮出几行字。
【获得成就:忍辱负重。身在敌营,心在大明,心怀社稷,无愧大明。】
【获知·林丹汗秘事(壹)】此人帐号三万铁骑,实不足一万八千,余皆留守辽东旧营以御科尔沁之变,铁器之匮已迫眉睫,若科尔沁秋后发难,恐难久持。
沈炼敛去笑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大汗,某先不谈铳了,某谈一样大汗眼下比铳更缺的东西。”
“什么意思?”
“大汗西进归化,对外喊三万骑兵,不过某听说归化城里顶多一万八,剩下那一万二留在辽东老营,防皇太极从科尔沁攻来。”沈炼往他面前凑了一点,“某还听云仓伙计说今年咱归化缺铁器缺的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羊皮翻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压到最低。
林丹汗的手搁在桌面上不动了,面色极其难看,扎那刚想站起来解释,就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丹汗把铳管缓缓搁在桌上,撑着桌沿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半圈走到挂着狼皮的木架前,取下那把老弯刀,一刀插在离沈炼不到一尺的桌面上。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来之前就把归化给摸清了!铳我要了,铁器明早派人去验,盐湖归我察哈尔,云仓调度板上察哈尔口岸排第一个。”他把刀从桌上拔出来收回鞘里,朝帐门口扬了扬下巴,“天晚了。沈大人今晚不走了,留下来陪我喝一顿。”
沈炼跟着他走出汗帐,外头几十堆篝火把归化的夜空映得半亮。
毡帐区正中空地上摆了两排长桌,整盆的煮羊肉和整条烤马腿堆在一起,铁锅里的奶茶翻着白沫。
几个察哈尔汉子盘腿坐在长桌后面,每人手边搁着一坛没开封的酒,坛底上糊着洮河边上带过来的红胶泥。
扎那已经坐在离篝火最近的那条长凳上了,沈炼挨着他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扎那已经把自己那坛酒的封盖一把拍开。
跟蒙古人谈生意,现在才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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