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把那匹红绸和银票归置好，靠在椅背上坐了大半个时辰。
他知道马六只不过是最末端一根刺，崔呈秀在户部的旧部可不止他一个，被服库之前被换掉的那批旧供货商里肯定还有他的人，那个姓王的一口气供出了三家，不可能家家都跟崔呈秀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被服库，管库的老兵姓丁，是沈炼从督师府安排的可信之人，他正蹲在库房角落里翻账本，手指头冻得通红。
沈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丁头儿，被服库以前被姓王的踢掉的那几家供货商，里面有没有跟户部沾边的人？”
老丁把手指头搁在嘴唇上哈了口热气，“好像是有一家姓钱的，叫钱留滨，被供出了之后还来找过王参将好几回，骂骂咧咧的，说京城那边明明打了招呼的，批文都过了，怎么到了宁远就给换路上去了，王参将这次可遭老罪喽。”
“他骂的京城哪边啊？”
“嘶...好像是户部，他说户部军需科那边他的调拨批文是过了的。”
“那人还在不在宁远。”
“在，他在菜市口西边开了家小铺子，门面不大，大人可以去碰碰运气。”
沈炼站起来拍了拍老丁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菜市口西边那家铺子连招牌都没有，就一块木板斜在墙根上，写了三个字：钱记布。
沈炼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没人，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棉布，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上比孙掌柜的货厚了一些，翻过来里子摸上去软塌塌的，一点都不剌手。
柜台后面忽然一声干咳，一个人从布堆后面站起来，五十出头，一件灰布长衫洗得袖口发白，手背上几道染缸泡出来的老茧。
他看见沈炼伸手摸布的动作，应该是个行家，脸上挂起了笑。“这位官爷，买布？”
“钱掌柜。”沈炼把手插回袖子里，“某姓沈，被服库的事现在暂归某管。”
钱留滨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眼神不断躲闪，不敢正眼瞧人。“沈大人，钱某已经被姓王的踢出来了，您要是要调棉布，找孙掌柜去。”
沈炼走到柜台旁，“某今儿个不调布，某就来问个事儿，如果你说的让某满意，某可以让你回来，你跟户部军需科是什么关系？”
钱留滨先是一愣，他盯着沈炼看了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请沈大人进屋谈吧...”
里屋是间小货仓，堆着没拆的棉布和几口旧染料缸，钱留滨把一叠布推下来给沈炼当了垫子，自己坐在缸沿上。
钱留滨先是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今天给沈大人交个实底儿，户部军需科有个正七品给事中，姓赵，管城防物资的出库章，跟钱某沾了亲。崔呈秀在天启年间管过户部，他手下那批管章的人现在还在军需科坐着，这帮人手里留了一条老规矩，城防被服属于城防物资户部军需科可以直接批调拨文。钱某这三十年走的全是这条道。”
沈炼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姓王的拿这条当把柄就把你踢出局了？”
钱留滨叹了口气，“对，他说钱某借城防物资的规矩越过了袁督师，确实越了，但钱某的调拨文上每一笔都有户部军需科盖的出库章，那批城墙底下的垛口兵冬天值夜盖的棉被面子，钱某供了十五年，没一匹掺了回丝啊。”
他将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钱某确实做的不对，但从钱某这里出的每一批布都多洗了一道，而且我亲手用盐水浸过再浆洗，浸过盐水的面子结冰之后不沾皮肤，垛口兵冬天值夜的时候不至于把脸粘在被面上。”
沈炼看着他那双染缸泡出来的手。
“被服库里那条城防被服的批文，还在不在？”
钱留滨从货仓柜子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面码着几本账册，每本背面贴着户部军需科红色出库章，章上刻的是正七品给事中的职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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