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压了压嘴角,把铳从套子里抽出来搁在马鞍上。“我首领从汉军手里搞来的新式火铳,给大汗的见面礼。”
疤脸没吭声,他把风灯搁在地上,腾出两只手拿起铳,学着后金火器兵那套架势举到肩上比了比。“这个要怎么打?”
沈炼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小包火药和一颗铅弹,递了过去。
疤脸把火铳端到肩膀的高度比着十步外一根拴马桩,他这拿火器的架势可比扎那差远了。
沈炼在心里数一息、两息、三息数到第五息才听见扳机扣下的咔嗒声。
“砰!”
栓马桩上崩开一个窟窿,帐布后面被穿透了两个洞,火星子溅在帐布边缘,噗地冒起一小缕青烟。
旁边的后金兵全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个洞。
疤脸低头看了看铳管上没散的青烟,笑了起来“确实是好东西啊。”
他犹豫了一会,可想到这是给大汗的东西,又依依不舍得把火铳搁回沈炼的马鞍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风灯。“你们绕去东边的路吧。”
沈炼把铳插回套子,直直得盯着疤脸的眼睛,“大汗的营帐在西边,你让我绕东边耽误了时辰,出了事你担?”
疤脸收了收下巴,低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炼打马往前走,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衫洇透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不敢回头。
走了半里地方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袖口潮了一大片。
遵化城门口。
城墙上的火光比城外的稀疏得多,城垛后面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脸,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几道狭窄的光。
马进忠把马赶到城门口仰头喊了一声。“督师府的人!开门!”
城垛上有人举着火把往下探,火光先照在马进忠脸上,然后是沈炼。
火把晃了一下,上面那人把火把又往下探了半尺。“口令!”
马进忠回头看沈炼,沈炼摊了摊手。
祖若兰把斗篷帽兜往后一掀,头发散下来甩在肩上,一手撑在马鞍上,仰头冲城垛上喊:“我是祖若兰!祖大寿的女儿!”
城垛上的人急忙把火把往后收了回去,然后听见有人在上面跑了几步。
“开城门...快开!是祖小姐!”
城门轴发出又闷又长的响声,开门的兵举着火把凑近她的脸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沈炼不认识,但祖若兰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
进城之后,沈炼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蹲地上,祖若兰伸了把手拉住他胳膊,把他拽直了。
“刚才对着后金人还挺硬气的,腿怎么这么软?”
“你懂啥,这是两码事。”沈炼站稳了拍了拍膝盖,“督师在哪?”
袁崇焕靠在床上,左肩缠着的纱布从锁骨一直绕到腋下,底下垫了一张折了两层的棉布,纱布边缘渗着血,被烛光照得一片暗红。
床头放了半碗汤药,药渣沉在碗底糊了一层黑的。
他听见门推开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是沈炼来了,先是高兴,转眼间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声音没了平时的精神,有气无力的。
沈炼把金刀搁在案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还转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某现在是扎那部落的商队首领,专门负责给皇太极送自生火铳。”他拍了拍腰上的铳套,一脸得意,他又说起了刚才进城的经历,讲的声情并茂。
袁崇焕听完闭了一会儿眼,绷带
“你还真敢把火器交后金人,不要命了?”
沈炼把茶碗搁下,“这不是办法嘛,我们伪装的极好,肯定没事。”
袁崇焕急得都要起身。“你就不怕他们真给你们逮了?”
沈炼站起来按住了他,沈炼看了看袁崇焕缠着的纱布,袁崇焕血从肩膀下方往外洇,量不大但范围在扩大。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站起来叹了口气。“怕,但某更怕督师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您要是死了,某怎么办?辽东怎么办?大明怎么办?”
袁崇焕咳了一声,纱布边缘又冒出一小片新血。
沈炼嘴闭上了,把床头那半碗药端了过来。“督师喝口药吧,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袁崇焕摇了摇头,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在床沿上,慢慢坐直靠在墙上。“若兰呢?”
“她城墙上,我让她看着蓟镇方向有没有祖大寿军队。”
袁崇焕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一片暗红。“皇太极围了三天没攻城。”
“他们在等援军。”沈炼重新坐下来。“谁先到城下谁先挨揍,赵率教从东边来的,祖大寿是从西边,我观察过来,皇太极重点盯的是西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窗缝漏的风把烛火吹得一明一暗,袁崇焕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忽然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两声,又低又闷。
马进忠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神色紧张,斧头还在手里攥着。
“督军、沈大人,后金兵全往西边去了!”
沈炼跟袁崇焕对视了一眼。
“岳父大人到了。”沈炼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后金营地的火光在往西移动,远远望去像一条着了火的河在拐弯,马嘶声隔了大半个城还能听见,密密麻麻的蹄子踩在地上震得让人乱了心神。
号角又响了。
这次是三声。
三声之后是将行军的步伐改为走。
成千上万的后金步兵踩着同一种节奏往西推进,踩在地上闷沉沉的,一下一下捶城墙的根。
“他们要动手了!”袁崇焕顾不得身上伤势,掀开被子就站了起来,纱布
他对着马进忠吼道。“立马去城上调火炮,西边城墙再加三尊!快去!”
马进忠听完立马攥着斧子转身就跑,速度极快,脚步声顺着走廊一路踩到尽头。
沈炼看着袁崇焕还在渗血的伤口,不免有些心疼。“督师,你的伤...”
袁崇焕把佩剑解下来挂在没受伤的右腰上。“没伤到骨头,这伤砍是从肩甲上滑进去的,你不用担心。”
祖若兰从城墙上跑下来的时候斗篷已经脱了,箭袖被风吹得贴在胳膊上,显出整条手臂的轮廓。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满脸震惊得看着袁崇焕站在地上,剑挂在腰上,纱布底下渗着血。
她也没顾得上寒暄,声音还有些发颤。“沈炼...皇太极往西边派了三队骑兵,我哥的斥候已经停在了西边山坳。”
沈炼把手插回袖子里。“停了就对了,大半夜西边突然亮了一大片灯,你哥只要不傻就知道前面有东西。”
他站到祖若兰旁边,见她的眼眶里几个小亮点在打转,一闪一闪的。“不用担心,你哥不会冲的,他知道皇太极在等他。”
祖若兰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没刚才颤了。“你确定?”
“赌一把,赌输了某这把金刀赔你。”沈炼笑着从腰上解下金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祖若兰眉心渐渐舒展,娇声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
沈炼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放心,你的爹也是某的爹,他要是死了,某不就没爹了。”
祖若兰嘴角抽了一下,这话换别人说该挨一耳光,但从沈炼嘴里出来倒没这么欠揍了。
这时窗外又一阵号角声。
后金骑兵的马蹄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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