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忠赶忙扔下斧子冲出门去备马。
祖若兰拿起弓挂在肩上，顺手从墙上摘了一壶箭挂在马鞍上，她翻身上马的动作跟踩台阶一样自然。
只见沈炼手忙脚乱地把金刀塞进腰带，金刀没镶宝石的地方硌得他腰生疼。
“你赶紧的！”祖若兰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
马进忠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沈炼跑过去翻身上马，差点踩滑了蹬子。
祖若兰已经窜出去了，马尾巴甩了一下抽在沈炼马脸上。
三个人并排出宁远城西门，夜风打在脸上又干又冷，路两边的高粱地收过了，剩下光秃秃的土垄在月光下黑一块白一块。
祖若兰一言不发打马跑在最前面，沈炼的马跟在她后面，被甩了半条街，马进忠殿后。
跑了大概一炷香，沈炼被马背颠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上顶，腿根磨得发疼，他用袖子垫在大腿底下，屁用没有。
“哎哎哎，如兰等等某...让某歇口气...”他勒住马，狼狈不堪得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蹲在地上。“再这样跑下去，还没到遵化某的腿就得跟马背长一块了。”
祖若兰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连骑马都不会？”
“某会骑马，但不会跑啊。”沈炼蹲在地上揉膝盖，满脸委屈。“你们祖家人骑的是马，某骑的跟刑具似的。”
祖若兰白了一眼没理他，马进忠从后面赶上来，把马赶到路边一块高坡上往远处看了一阵，他在坡上忽然弯腰压低身体。
“沈大人...”
三个人同时噤声。
沈炼站起来爬上马背眯着眼往东看，地平线上趴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光，密密麻麻的营地挤在一起，把那片天压成一片红色，火光中间有一座黑漆漆的城廓。
遵化。
城外围的就是后金兵。
祖若兰面色凝重，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心中忐忑不安。
“咱怎么进城？”马进忠把斧子从马鞍上解下来，攥在手里，斧刃倒映着远方的火光。
祖若兰轻声道，“咱绕过去！”
“绕不过...四面全围了，东西南北全是营帐。”沈炼从马上翻下来蹲在地上，捡起根树枝。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当遵化，画了一堆小点当后金营地，又在西北方向画了个箭头。
“祖大寿的兵从蓟镇过来。”他把树枝点在箭头上，“赵率教从山海关来，可皇太极围而不攻。”
祖若兰跳下马蹲在沈炼对面，专注地盯着地上的画。“莫非皇太极在等援兵？他想先吃掉援军？”
“围点打援。”沈炼用力将树枝往地上一戳，“谁先到遵化城下谁先死！”
祖若兰眉头紧皱，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我爹和我哥也在路上...”
“某当然知道。”沈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咱得告诉他们，同时咱也得进去遵化。”
祖若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咱进遵化干什么？”
“督师还在里面...”沈炼转过身看着她。
祖若兰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还挺靠谱。
沈炼从袖子里摸出扎那那把金刀，刀鞘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皮子，宝石被他扣下来了，月光下昏黄的光晕映在他手心里。
他把金刀往自己腰带上一别。
“某现在是扎那部落的商队首领。”他先把领口松了两指宽，袖子往上撸三道，撸到胳膊肘，然后把马进忠拽过来跟他面对面站着。“进忠，你现在是某的贴身护卫，蒙古人，听得懂几句汉话但说不利索。”
马进忠点了点头。
“她...”沈炼指着祖若兰，“是某的蒙古婆娘。”
话音刚落祖若兰眉毛都竖了起来，马进忠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一步。
“假的假的，假装！”沈炼赶紧把双手举在胸前，“情报伪装，战术需要，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祖若兰气鼓鼓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深蓝色箭袖。“蒙古女人穿的是袍子，可不穿箭袖。”
沈炼低头看了看她的衣服，又朝马进忠使了使眼色。
马进忠默默地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一件灰布斗篷，那是他自己的换洗衣裳，灰不灰黑不黑的。
祖若兰接过斗篷裹在身上，翻下帽兜遮住半张脸，斗篷太大，袖子长出一截，把箭袖的轮廓遮住了，她从帽兜底下露出半张脸。“像吗？”
沈炼退后两步打量了起来，斗篷太宽，肩膀垮着，袖口垂到手背。
他伸手把祖若兰的斗篷领口往里掖了掖，又把帽兜往下压了压。
“行了，像个蒙古大汉的老婆...哎...别瞪眼！某说的只是外表，气质上你比蒙古大汗还威武。”
祖若兰在帽兜底下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进忠，斧子藏好。”
马进忠把斧子往马肚子底下的皮袋子里塞，斧柄太长，塞了半天还露出来一截，他干脆解下皮袋子压在上面。
“还有最重要一点，不要说话。”沈炼伸手点了一下他的嘴，“蒙古人听不懂汉话，如果有人盘问你，你就给他个凶狠的眼神。”
马进忠琢磨了一下，“咋算凶狠啊？”
“你就瞪眼，能瞪多大就多大，像要把人吃了一样。”
马进忠试了一下。
沈炼看了一眼，“太大了，收回三成，不对，收一半...对，就现在这个样子。”
他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尺寸，“三分不悦三分警惕四分杀气。”
祖若兰在帽兜底下噗嗤一声。
三人骑马并排往营地走，越靠近，营帐里的声音越清楚，磨刀的铁器刮擦声、骰子掷进碗里的响声。
空气里有烧牛粪的焦味和烤肉的油香混在一起。
第一道哨卡被装满羊毛的驼车堵着，几个蒙古商贩正跟后金兵讨价还价，其中一个后金兵把手按在刀柄上比了个数，商贩摇头推回去再比一个，来回好几轮。
沈炼赶马从旁边挤过去，没人拦他。
第二道哨卡两个兵在烤火，其中一个站起来，手里的长矛扛在肩上。
“哪来的？”用汉话喊的。
沈炼从腰上解下金刀举在半空，刀鞘在火把底下黄澄澄闪了一下。“扎那部落，给大汗送东西。”
烤火的兵站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刀，又探头看了看沈炼身后裹在斗篷里的祖若兰，他回头跟同伴嘟囔了一句，同伴低着头缩在火堆旁搓手，头也没抬。
“过去吧。”
第三道哨卡帐篷扎得比前两个大，帐篷门口挂了两盏风灯，灯底下站着一个额真。
四十来岁，脸上从眉骨到下巴一刀疤，挂下来把一只眼眶也扯得往下塌了三分，看着让人瘆得慌。
沈炼勒马停在那人跟前。
疤脸额真没先开口，他先绕着沈炼的马走了一圈，靴子踩在冻硬的土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祖若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风灯往上提了提，帽兜遮着脸，他只能看到下巴尖和一条抿紧的嘴唇。
疤脸放下风灯，走到沈炼马前。“扎那的人？”
沈炼把金刀举起来。“嗯。”
“扎那什么时候有汉人帐前使了？”疤脸的汉话说得比前几个兵好，他把风灯凑近沈炼的脸，仔细端详着。
沈炼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往后一靠靠在马鞍上，语气懒了三分。“我爹是汉人，我娘是扎那部落的，你有意见就找他们俩说去。”
疤脸把风灯往下移，移到沈炼腰上那个牛皮套子。
“这是什么？”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