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退到栓马桩旁边,闲着无聊逗马玩,马被烦的打了个响鼻。
他盯着午门那两扇朱漆大门,刚才拦他的太监还站在门缝里,青色贴里的袖子从门缝露出来一截。
不到半盏茶,门开了。
孙承宗站在门里,趾高气昂的站在门槛后面朝沈炼勾了一下手指。
“百煅,过来。”
沈炼赶忙把缰绳扔给马进忠,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
他经过那个太监身边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偏头看了那太监一眼,太监低着头没敢看他,鬼知道这一盏茶的功法这个太监经历了什么。
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昂首挺胸地跟在孙承宗后面进了门。
穿过午门,前面是一条青石甬道。
甬道两边站着一群穿绯色官袍的人,最前面的一个中年人先开了口,额头很宽,嘴唇很薄,一看就是尖酸刻薄的嘴脸,他向着孙承宗浅浅鞠了一躬。“阁老,这朝廷上的规矩...”
孙承宗都没正眼瞧他,只是走到身边淡淡地说一句。“怎么?陈侍郎这是收了曹钦多少好处,这样替他出头?小心性命不保。”
陈侍郎的脸色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阁老此言差矣...”
“老夫听说去年腊月曹钦在通州东市给你置了一处宅子,房契上签的是你内弟的名字,此事你是要老夫在陛
陈侍郎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赶紧低头退下了。
旁边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往前站了一步,顶了上去。“阁老...”
“王给事中,身体修养好了?听说前段时间曹钦给你送了两个侍妾,一次纳了两个。你一把老骨头也吃得消?你可不比老夫小几岁吧。”
王给事中脸上的胡须抖了抖,老脸通红,旁边有人憋着笑把脸转到一边。
“老夫今天带这个人进宫!”孙承宗指了指身后的沈炼,“你们谁要是觉得他不配站在这,上前一步。”
人群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但没人敢上前,谁敢为了曹钦的几个破钱去把自己的名声和性命搭进去啊。
沈炼站在孙承宗和袁崇焕后面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又抬起来一点,小人得志的嘴脸展现的淋漓尽致。
曹钦府里。
一个白脸小太监从外面连滚带爬冲进二门,脚底下绊了一下台阶差点摔在地上。“干爸爸...干爸爸!咱的人都叫孙承宗这老东西给骂回去了,午门外面六部的人全在,没人敢拦他!那个检校已经跟着他们进了乾清门了!”
曹钦站在二门台阶上,那双惨白的手从背后慢慢拿了出来。他身材瘦长,脸窄,下巴削尖,两道眉往下压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狠,听到小太监的呼声,曹钦低头叹了口气。
自从他干爹魏忠贤被清算,他小心翼翼在通州经营了六年,他把太监能做到的顶点摸透了,握着粮道就等于握着边关的命脉,握着边关的命脉就等于朝里的人都不敢动他。
魏忠贤倒了他都没倒,可是从一个九品检校顺走暗账开始,他的多年布局岌岌可危。
“这个杂碎...”他咬牙切齿得蹦这四个字出来,“咱家六年的根基啊...”
干儿子跪在台阶底下腿还在抖。“干爸爸,咱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曹钦把手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站了好一阵,松开手,拍了拍干儿子的脑袋。
“去备马,咱从后门走,不要走城门...走水关!先去蓟镇...蓟镇还有某的人...咱家还没输!”
乾清门里,沈炼抬起头。
大殿比他想象中暗得多,窗户糊着高丽纸,光透进来变成一层灰蒙蒙的絮。
大殿正前方一张龙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龙椅上坐着一个人,面容清秀,剑眉挑,鼻梁挺,薄唇,肤色白净透着血气。
一件明黄龙袍镶着金线五爪龙,从肩膀一直盘到前襟,领口和袖口是黑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但穿着它的人坐在那把宽大得过分的椅子里,像一副衣架撑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崇祯皇帝今年才十九岁。
沈炼跟着孙承宗跪下去。
“臣孙承宗...”
“免了。”崇祯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老师,你前天说蓟镇军粮有弊,今天就带了人来?”
“是,沈炼。”孙承宗回头看了沈炼一眼。
沈炼往前跪了一步。“草民沈炼,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没有说平身,只是静静的打量着他。
沈炼跪在殿中央,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崇祯皇帝这是全大明最粗的一根大腿,他在心里把督师、孙承宗、曹钦...挨个掂了一遍。
曹钦靠的是九千岁倒了以后的残根。
袁崇焕,蓟辽督师,靠的是手里有兵。
孙承宗三朝元老,靠的是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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