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煅啊。”孙承宗把腰带扣上,他的手指没停,话也没停,像在聊一件顺嘴想到的事。“辽东的事你怎么看?”
沈炼愣了一下。
他跟袁崇焕在来的路上聊过孙承宗,袁崇焕也交代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跟孙承宗他以为最多会被问账上的问题,没想到这个老头子问他的第一句话是辽东。
“某...”他看了袁崇焕一眼,袁崇焕站在旁边没说话。
“辽东的仗打不下来,不是兵不够。”沈炼把两只手从身侧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又把手搁在书案边上。“皇太极的骑兵太快,大明的步军追不上,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朝廷不信任前线,前线每打一次胜仗,朝里就有人怀疑他拥兵自重。”
袁崇焕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没想到这个沈炼这么敢说,居然在老师面前说这些。
沈炼没注意到这些,越说越起劲,“赵率教怀疑督师拥兵自重,倒不是因为他心眼坏,是因为朝里给他的折子上写的就是这个,皇太极的人还没打进山海关,人心里的关先破了。”
孙承宗系腰带的手停了,他看着沈炼,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说人心里的关先破了...有意思。”他的腰带扣子都没系完,就走回书案前面坐下“那你说皇太极下一步不会打宁远?”
沈炼先是一愣,心想“反正都说到这了,不如给老头子点惊喜。”
他看向了墙上那幅泛黄的辽东地图。
沈炼说得不快,他在想,前世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但是中间的过程他得好好想想,“锦州他试过了,没打下来。宁远他虽试过,但大明的火铳架在垛口上,他的骑兵冲到墙根底下就没用了,某斗胆预测,他不会再走这条线,他会绕。”
孙承宗迫不及待的追问道,“绕哪!”
沈炼指向地图最上边,“蒙古,从沈阳往西走科尔沁的地盘,不经过宁远,不经过锦州,直接奔喜峰口,蓟镇的防线在东北,西边的关口兵力最少,过了喜峰口就是遵化,过了遵化就是京城。”
孙承宗抓住扶手上的抖的厉害,强压着激动接着问道。“凭什么说他走这条线?”
沈炼把手放了下来,他注意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赶紧把话圆过来。“某哪里懂得这些啊,都是瞎琢磨的,某之前在照磨所抄过兵部的塘报,知道了科尔沁部去年已经归附了后金,皇太极娶了科尔沁的女人,所以才如此猜测的,若有不妥请阁老恕罪啊。”
孙承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沈炼好一阵,然后又转过去看袁崇焕,袁崇焕站在沈炼身后,脸上的表情跟他一样。
安静了好一阵,孙承宗才偏了一下头,把袁崇焕从震惊中拉了出来,“元素啊,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子?”
沈炼咧嘴笑了一下,没等袁崇焕说话自己先答上。“某是厚着脸皮跪地上求督师收留的,要不然某早就冻死在着冬日了。”
孙承宗站起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又把那件官袍袖子往上推了推。
“老夫在午门等你。”他指了指袁崇焕,然后指了指沈炼。“你也来,别走在最后,就走他右边,让朝里的人看清楚你是谁的人。”
沈炼鞠了一躬,腰弯到底才弹起来。
出了孙府天已经亮了,马进忠等在老槐树底下,斧头扛在肩上。
“咋样。”
“妥了,通州那边...”
“人盯着了,天黑之前就带到督师府。”
快到督师府门口的时候沈炼勒住了马,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手里拢着一把折扇,旁边停着一乘小轿。
“沈百煅,起得真早。”程先生把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一下,“曹公有句话让某带给你,证据的事可以谈,北信的事也可以谈,就看你想先从哪个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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