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炼就起来了。
昨晚上他把那条线从头推了一遍,程先生在通州被顶回去了,徐文长傍晚出门回来脸色不好。曹钦在内廷六年,丢了一本要命的暗账,第一反应一定是毁证据。烧手令、调档案、威胁人证,每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可能有一样证据消失。
他把棉袍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去敲了袁崇焕的门。
袁崇焕已经起了,桌上铺着辽东地图。
沈炼站在门口把自己推断的线说完之后,说出了自己来意,“折子递进宫要过内廷的手,曹钦的人肯定能压就压,压不住就拖,足够他们把证据清干净了。督师,咱们现在时间紧迫,急需一个能在朝中压住内廷的人。”
袁崇焕把地图卷起来。“你有名字?”
“孙承宗,孙阁老。天启年间蓟辽督师,也是您的老师,满朝文武都被他骂过,阁老位高权重内廷没人敢动他。”
袁崇焕把地图放在桌角,脸上神色复杂,“来京之后某去拜过一次老师,某没敢向老师说粮的事...”他眼皮垂了一下,“也没说曹钦的事。”
孙承宗当年被排挤出朝,袁崇焕是知道的,把老师再拉进来替他挡箭,他开不了口。
沈炼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补了一句,“孙阁老天启六年在广宁的那批粮就是被曹钦截的。这事跟他也有关,咱去让他自己定,督师意下如何?”
袁崇焕拿起外袍,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顾虑其他了。“咱现在就走。”
孙承宗的宅子在城东,窄巷子尽头,没有石狮子,只有一棵老槐树,院墙上爬了半壁枯藤,老仆提着快灭的油灯把他俩领进去。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点了两盏灯。
孙承宗坐在书案后面,白须白发,脸上干瘦,眼窝很深,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破了边。
他的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辽东地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宁远和广宁各画了一个圈,墨色淡得快要看不见。
“元素,天不亮带人来。”孙承宗把笔搁下,看了看袁崇焕,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可是辽东有事?”
“深夜叨扰老师,实属不该,但事态紧急,今天不是为了辽东。”袁崇焕站着,“是为了蓟镇。”
他从蓟镇缺饷开始说,说到赵率教的急报,说到曹钦掐粮道,说到证据齐了但折子会被内廷截。
孙承宗靠在椅背上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你这是要让老夫替你进一趟宫帮你?”
“学生在内廷没有人,在朝里...说话声音最大的就属阁老。”
沈炼看了一眼袁崇焕,现在的姿态哪里像驰骋沙场的一代名将,活脱脱一无助的学生。
孙承宗沉默了一阵,然后把目光移到沈炼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沈炼见状连忙把怀里的证据拿出来摆在书案上,暗账、粮秣单、查仓记录。
孙承宗戴上老花镜翻了一遍,翻到广宁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直接翻过去了。
“证据是实的,老夫进宫面圣。”他站起来把墙上那件旧官袍取下来,“元素你回去整利索,老夫在午门等你。”
袁崇焕站起来鞠了一躬,沈炼也跟着作揖。
孙承宗穿官袍系腰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炼。“你叫什么名字?”
“沈炼,字百煅,现在在袁督师手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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