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虚空之主撞进地球轨道,只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今夜的长安城,破例取消了宵禁。
不是相关部门疏忽,是曹小操亲自下的命令。
步练师接到指令,专程过来请示的时候,他正独自站在宣室殿门口,静静望着满城摇曳的灯火。
他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没一丝波澜:“让老百姓踏踏实实睡一觉。从明天开始,他们大概率要躲在地底掩体里度日了。今晚的月色,让他们好好看个够。”
步练师应声退下,走到殿门边缘,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曹小操依旧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定定凝望着深邃的夜空。
她跟随他这么多年,太熟悉他的模样了。
此刻的他,没有紧张,没有惶恐,只有一种积攒了太久、死死压在心底的疲惫。
这种疲惫,步练师只见过一次——就是五年前,他从罗马地底绝境爬出来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的五年里,他永远像打不完劲、耗不尽体力一样,撑着整个人类防线,撑着大汉疆土,仿佛天生就不知疲倦。
可就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深夜,没有朝臣禀报、没有将领请命、没有旁人注视,他紧绷了五年的肩膀,终于悄悄松垮了一寸。
长安城的普通百姓,并不清楚虚空之主精准的抵达时间。
他们只是隐约察觉到,最近的长安,处处透着不一样的紧张。
城外演武场,星际战船起降的频次一天比一天高;天工院的制造车间,灯火彻夜通明,一刻不停;朱雀大街上,往来穿梭的军用运输车,更是比平日多出数倍。
但这份紧绷,丝毫没有打乱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凌晨时分,卖豆腐的老伯照旧早起磨豆制浆;街边炸油条的油锅,依旧滋滋冒响、香气四溢;西市的胡商,还是操着一口蹩脚汉话,和来往客人讨价还价,热闹依旧。
只是今晚,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
城门全程敞开,宵禁的钟音迟迟没有响起,驻守城墙的星际防御军士兵,每个人的左臂上,都多系了一条深蓝色绸带。
没人特意解释这代表什么,可所有长安百姓,心里都默契有数。
明天,要打仗了。
这场战事,不在遥远北疆,不在异国罗马,更不在偏僻的月球背面。
战场,就在长安,就在他们头顶的整片天空。
椒房殿内,灯火柔和。
卞夫人正细心整理着曹小操明日出战的战甲。
她没有选朝堂仪式用的明光铠,那套铠甲太过厚重,根本不适合舰桥作战、灵活御敌。
这套护甲,是她特意让黄月英量身改制的轻便款。
主体采用赛特里安合金打造,内层衬着扶桑进贡的银丝锦缎,外层镀了一层极薄的虚空兽骨材质。既能抵御近距离的虚空能量冲击,重量却还不到明光铠的三分之一。
卞夫人将战甲平整铺在床榻上,一寸一寸仔细检查。
从领口、袖口,到胸甲、膝甲,每一处拼接缝隙、每一个卡扣部件,她都反复核对,确保没有半点瑕疵。
做完基础检查,她开始细心安放一件件专属信物。
貂蝉那串温润的绿松石手串,被她仔细缝在了左腕护甲内侧;艾莉亚的银链,稳稳挂在颈甲的扣环上;蔡文姬的《归雁集》,妥帖塞进胸甲的内袋;甄宓手写的补给清单,被她折成极小的方块,藏进腰甲的隐秘暗格;黄月英的归雁号徽章,端正别在右肩甲之上。
最后,她打开随身妆奁,取出一枚略显陈旧的红绸平安符。
针脚细密工整,边角已经被常年摩挲得微微起毛。
这是五年前,曹小操奔赴月球战场时,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护身符。
她屏住呼吸,将平安符缝在腰带最内侧,不影响动作,又能贴身护住他。缝完最后一针,低头轻轻咬断了丝线。
“夫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曹小操不知何时已经归来,斜倚在殿门框上,静静看着她。
他褪去了厚重外袍,只穿一身素色深衣,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小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清晰显露出来。
方才她全心专注手头之事,竟完全没听见他归来的脚步声。而他也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看她缝制平安符,看了许久。
卞夫人抬眼起身,顺势将战甲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落座的位置,语气温柔又稳妥:“陛下回来了。战甲臣妾已经全数检查完毕,所有卡扣都完好无损。平安符缝在了腰带内侧,不会妨碍作战动作。另外貂蝉的手串,臣妾特意留了余量,怕硌着手腕。只是您比上次远征清瘦了些,明日穿戴前,记得把手串往上挪一寸,会更贴合舒适。”
她的语气和平日毫无两样,平淡温婉,就像在寻常交代明日的衣食琐事,丝毫不见战前的慌乱。
曹小操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还想细细叮嘱几句,却被他轻声打断:“夫人,今晚不谈战甲,不谈战事。”
卞夫人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陛下想聊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聊。”曹小操轻声道,“就陪朕坐一会儿。”
二人并肩坐在椒房殿外的梧桐树下。
眼底是长安城绵延万里的万家灯火,点点微光从脚下铺展至天际,与头顶璀璨的银河遥遥相连,融为一体。
曹小操望着这片夜景,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夜晚。
那时候他身在北海冰层之下,第一次窥见虚空核心碎片,彼时的夜空,是诡异的深紫色。
而现在,那片压抑的紫色早已彻底褪去,只剩干净纯粹的星光,静静洒落人间,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照得一片透亮。
“明天这一战,朕没有十足的胜算。”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积压五年的沉重。
“上古石碑的预言历历在目。就算是实力比现在强上五倍的我,带领全员精锐迎战虚空之主,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偌大的长安,沦为一片废墟。”
“这五年来,我日夜都在琢磨一个问题。既然未来拼尽全力的我,依旧惨败收场,那如今实力尚且不足的我,凭什么能赢?”
“直到今日清晨,我才彻底想通。”
曹小操抬眼望向漫天星光,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未来的我,留下石碑警示后人,从来不是为了让我重蹈覆辙。他是在告诉我,那条路是死路,走不通。逼着现在的我,必须走出一条全新的生路。”
卞夫人静静听着,没有追问半句所谓的新路是什么。
她只是缓缓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常年穿针走线,让她的指腹带着一层淡淡的薄茧,触感安稳又治愈。
“臣妾不懂行军打仗,不懂星空战局。”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有力。
“但臣妾知道,陛下这一生,从来不走别人既定的老路。石碑上的文字,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选择里的陛下所写,可他终究不是你。”
“他留下警示,就是在告诉现在的你:旧路必败,可前路可期。所以陛下,明天你选择的路,便是唯一的正道。”
曹小操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沉默半晌,终于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却足以抚平所有郁结。
他眼角那道从罗马地底带回来的疤痕纹路,缓缓舒展,就像一道纠缠多年的旧伤,终于彻底释然,不再隐隐作痛。
“夫人每每都说自己不懂世事,可每一次,都能一语道破关键。”
他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的轻松,“你若是懂打仗、懂谋略,这天下重担,也不用我一人苦苦支撑了。”
卞夫人莞尔一笑,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晚风拂过梧桐枝桠,几片黄叶悠悠飘落,静静落在脚边的灯影之中,静谧又安稳。
同一时刻,城外演武场。
孙尚香正对着列阵而立的十万玄武营将士,做战前最后一次动员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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