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漆黑的海岸边燃了整整一夜，烤架上的野猪油脂不断往下滴落，砸在赤红的炭火里，炸出细碎又密集的噼啪声响。
晚风裹挟着烤肉的焦香，混着蜂蜜酒的甜醇，在整片营地缓缓飘荡。
布伦希尔德喝得酣畅。
三只硕大的牛角空杯歪歪斜斜摆在她脚边，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残留，哪怕灌下这么多烈酒，这位红发女战士面色依旧白皙冷冽，不见半分醉红，唯独话头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她就坐在跳动的篝火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慢悠悠说起自己过往的半生。
从十二岁第一次攥着斧头踏上古战场，到父亲在北海海域被巨型海怪拖入深海、葬身冰冷海底；再到她以少女之躯硬生生扛起风雨飘摇的维京部落，亲手调配火油，将横行地中海的罗马三层桨战船烧得火光漫天、沉进汪洋。
她说起这些浴血厮杀、生死跌宕的往事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口中讲述的不是自己九死一生的过往，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
唯独提及那柄断在曹小操手中的战斧时，她清冷的声线骤然一顿，短暂的凝滞里，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怅然。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布伦希尔德眸光定定落在跳跃的明火上，火光映进她澄澈的金色眼眸，明暗交错。
“跟着我，整整二十年。”
曹小操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接话。
这些年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这般孤勇坚韧的女子。
艾莉亚背负族群宿命，祝融执掌南疆烈火，天照怜身陷家国纠葛，还有独守一方疆域的苏蜜塔。
她们每一个人，都曾孤身扛起属于自己的沉重王座，在乱世里咬牙前行。
布伦希尔德不是第一个，断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断了，便断了。”
沉默片刻，布伦希尔德猛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她从腰间解下一柄小巧的短柄手斧，双手郑重托举，径直递到曹小操面前。
“这把送你。我父亲从前说过，世间只有两种人能折断维京战士的战斧，要么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唯有一死了之；要么，便是此生誓死追随的主人。”
她金色的眸子直直锁住曹小操，坦荡又直白。
“我杀不了你，那我便追随你。”
曹小操伸手接过那柄手斧。
斧柄由整块鲸骨细细打磨而成，常年被汗水、血水反复浸透揉搓，沉淀成厚重的深褐色，入手沉甸甸的，透着刺骨的冰凉。斧刃纹路锋利，表面镌刻着扭曲古老的维京符文。
疏月好奇凑近打量一眼，看清符文的瞬间，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没有出声翻译。
可曹小操单凭她细微的神情，便已然明白。
这串晦涩符文，是维京部族献给最高族长、最尊崇王者的誓死誓词。
“这柄斧头，朕收下了。”
曹小操转手，将骨斧递向身侧的祝融。
“替朕妥善保管。”
祝融敛住神色，双手郑重接过骨斧，利落别在腰间。
她左侧悬挂着南疆锻造的长刀，右侧佩着这枚维京骨斧，两件截然不同的兵器轻轻相撞，叮地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静谧的夜里悄然散开。
布伦希尔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鎏金般的瞳孔里飞快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原以为，自己断掉的旧斧、送出的新斧，终究只会沦为不起眼的摆设。
可眼下，这柄承载着部族信仰与忠诚的骨斧，被另一位同样强悍的女战士郑重佩戴，没有一丝轻视，没有半分敷衍。
她忽然抬手指向曹小操，转头看向身旁的祝融，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好奇：
“你家陛下，是不是对天底下所有女子，都这般优待？”
祝融垂眸思索一瞬，神色认真，坦然点头：“是。”
布伦希尔德微微一怔，下一瞬，爽朗粗粝的笑声骤然炸开。
洪亮的笑声穿透寂静的海岸，响彻整片营地，就连铁笼里圈养的猎犬，也受这豪迈笑声感染，仰头跟着嗷嗷长吠。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微凉的海风掠过海面，天色泛起澄澈鱼肚白。
曹小操登上浮空战船，召集麾下众人整装出发。
布伦希尔德带着三十余名维京部落首领依次登船，这群常年在北海风浪里搏命、凶悍无畏的北方汉子，踩上光滑冰冷的反重力合金甲板时，竟个个双腿发软。
有人死死扒住船舷，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干呕；还有人蹲下身，笨拙用手掌反复摩挲冰凉的合金板面，嘴里念念有词，低声诵着古老的维京驱魔咒语，神色惶恐又敬畏。
相比族人的慌乱失态，布伦希尔德还算沉稳克制，可她的指节始终紧紧攥着冰凉的栏杆，用力到泛出惨白。
待到战船缓缓升空，不断拔高，下方停泊在海面的维京长船渐渐缩小，最后化作海面上不起眼的小黑点。
布伦希尔德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头看向曹小操，金色眼眸里满是震撼与好奇：
“这铁造的大船，最高能飞多高？”
驾驶舱内，黄月英清冷平缓的声音透过扩音装置缓缓传出，语气淡然得像是在随口闲谈天气：
“可直接飞出大气层。”
布伦希尔德听不懂大气层是什么晦涩概念，却精准捕捉到了“飞出去”三个字。
她缄默良久，随后侧身对着身后一众部落首领，沉声吐出一串晦涩的维京语。
一众原本惶恐不安的首领闻声，齐齐收敛神色，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手抚在滚烫的心口。这是维京部族流传千年、唯独用来觐见神明的最高礼节。
曹小操侧头看向疏月，疏月压低声音，轻声翻译：
“她说，从今往后，维京人的史诗传说里，大汉皇帝地位凌驾诸神之上，比肩奥丁，甚至，高于奥丁。”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曹小操在北海沿岸勘定一处天然深水良港，正式划定疆域，设立大汉北欧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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