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幽州,蓟城。
太守府里。
公孙度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刚从襄阳送来的文书,指节捏得发白。
限期十日,交出袁尚,上表请罪。
“都哑巴了?”公孙度把文书往案几上一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说话!该不该交人?”
长史柳毅硬着头皮开口:“主公,曹操新破邺城,士气正盛。张辽、徐晃皆虎狼之将,麾下皆是百战精兵。若我幽州此时与之相抗,恐难抵挡。”
“难抵挡?”公孙度冷笑,“我幽州带甲数万,关隘险固,他曹操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
“主公明鉴,”另一名将领低声说,“曹操是飞不过来,但他可以慢慢打。如今河北四州已尽归其手,只需在冀州囤积粮草,开春后大军北上,我幽州便成孤城。届时并州高干自顾不暇,乌桓人新败西窜,谁能来援?”
这话说到了公孙度的痛处。
他能在幽州称王称霸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地利和各方势力平衡。
现在袁家倒了,乌桓残了,平衡被彻底打破。
曹操真要下决心打他,确实只是个时间问题。
“那袁尚……”公孙度犹豫,“此人虽已成丧家之犬,毕竟曾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我若将他交给曹操,天下人会如何看我?”
谋士阳仪忽然开口:“主公,曹操信中只说‘送袁尚至许都,由天子发落’,并未说必杀。天子仁厚,或许会留他一命。主公将人交出,既全了朝廷体面,也给了曹操台阶。至于天下人如今天下,还有几人记得袁本初?”
这话说得赤裸,却也现实。
公孙度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去把袁尚‘请’来,就说本太守要为他饯行。”
半个时辰后,袁尚被“请”到了太守府。
他比逃到幽州时更瘦了,眼窝深陷,但身上那件锦袍依旧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维持着世家公子最后的风度。
“公孙太守。”袁尚拱手,声音平静。
公孙度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几个月前,这还是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一方诸侯,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显甫啊,”公孙度示意他坐下,“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告知。”
袁尚坐下,端起酒盏,动作优雅:“可是曹操的使者到了?”
公孙度一怔:“你知道了?”
“猜的。”袁尚啜了一口酒,淡淡道,“邺城破,兄长亡。曹操下一步,自然是肃清残余。幽州离邺城太近,太守又收留了我,他岂会不问?”
公孙度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这人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那显甫以为,我该如何?”
袁尚放下酒盏,抬眼看他:“太守是在问我,你该如何处置我吗?”
公孙度被他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
“其实很简单。”袁尚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交我出去,保全幽州。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我若是太守,也会这么做。”
“显甫……”
“不必多言。”袁尚摆摆手,“乱世之中,情义是奢侈之物。我袁家败了,是我父子兄弟无能,怪不得旁人。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公孙度,“临行前,尚有一事相求。”
“请说。”
“我父兄虽亡,但袁家尚有血脉散落。若将来将来曹操败亡,天下再乱,太守能否念在今日收留之情,庇护一二?”
公孙度连忙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我答应你。”
“多谢。”袁尚直起身,脸上恢复平静,“何时动身?”
“三日后,曹操使者满宠会亲自押送你南下许都。”
“好。”袁尚点头,“那这三日,就叨扰太守了。”
看着袁尚被亲兵“护送”回住处的背影,公孙度站在厅中,久久无言。
“主公,”阳仪低声道,“此人能如此平静赴死,倒是个人物。可惜了。”
“不是赴死,”公孙度摇头,“是认命。他知道自己输得彻底,所以连挣扎都免了。这份清醒,比他父亲和兄长都强。若是袁绍、袁谭有他一半清醒,河北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他转身,看向南方:“给满宠回信吧。就说,本太守恭候天使,三日后,交人。”
同一时间,江东,濡须口水寨。
周瑜站在旗舰的船头,江风吹动他白色的披风。
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江夏周边水域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各种标记。
鲁肃站在他身边,低声道:“都督,吴国太那边又派人来了,问水军整训进度,还有何时再攻江夏。”
周瑜头也不抬:“你怎么回?”
“我说,水军新败,需时间恢复士气,整训器械。具体日期,需待天时地利。”鲁肃道。
“答得好。”周瑜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天时地利等人和,怕是要等到曹贼老死。”
他直起身,指着地图上江夏的位置:“江陵的粮草到了多少?”
“第一批已到,可供我军三月之用。”鲁肃回答,“程普、黄盖两位老将军的部曲也已陆续抵达水寨。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他们带来的船多老旧,操练之法也与我军惯用的不同,磨合需要时间。”
“还有那个陆逊,”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这几日在军中如何?”
“沉默寡言,但观察极细。昨日在校场看水军操练阵型,晚间便递了一份条陈,指出了三处可以改进的疏漏。所言皆切中要害。”鲁肃如实禀报,“此人确有才华,只是年轻气盛,有些想法过于大胆。”
“大胆好。”周瑜笑了,“我就怕他们不大胆。子敬,你去告诉陆逊,他提的改进,准了,让他亲自带队试行。另外,传令各营,三日后,全军演武。我要看看,这新旧混编的水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鲁肃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道:“都督,有句话,肃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国太与张公虽主保守,但眼下曹贼势大,江东上下同仇敌忾之心也是有的。都督若一味强行推动战事,恐适得其反,加剧内部分裂。不如稍缓一步,先以‘保境安民、防备曹贼南下’为名,整合水军,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
周瑜看着鲁肃诚恳的脸,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子敬,你总是看得最明白的那个。但有些事,缓不得。曹操不是袁绍,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慢慢准备。他现在北线将定,下一步必定全力经营荆州,加固江夏。等他把江夏真的变成铁桶,我们再想打,就难了。”
“必须在他彻底站稳脚跟前,打乱他的节奏。江夏,就是最好的棋子。”
鲁肃叹息:“我明白了。只是,此战若再无功而返,都督在江东的处境……”
“那就只能赢,不能输。”周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登上船头,单膝跪地:“都督,建业急报!”
周瑜接过密信,快速扫过,脸色微微一变。
“何事?”鲁肃问。
“孙权病势加重,太医说,恐就在这几日了。”周瑜将密信递给鲁肃,眼神复杂,“吴国太已密令张昭,准备后事。”
鲁肃看完信,手有些抖:“这若是真的,江东必定震动。都督,是否要回建业一趟?”
周瑜摇头:“我现在回去,反倒让人疑心。国太和张公既然秘而不宣,就是不想引起恐慌,尤其是不想让前线军心浮动。”他沉吟道,“不过,这个消息,倒是可以‘适当’地让一些人知道。”
鲁肃一愣:“都督的意思是……”
“程普、黄盖这些老将,对孙氏忠心耿耿。若他们知道主公病危,而曹操在北边虎视眈眈,你说,他们是会更坚持保守偏安,还是更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稳住局面,甚至打一场胜仗来稳固人心?”
鲁肃倒吸一口凉气:“都督是想……”
“不是我想,是局势逼得他们必须选。”周瑜眼神冰冷,“子敬,你去安排。记住,消息要‘偶然’泄露,要让他们自己‘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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