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没回丞相府,而是七拐八绕,驶进了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灰云吞没,巷道两侧高墙耸立,青砖斑驳,墙头爬满枯藤,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整条街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野狗也不见踪迹,唯有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车帘上,发出沙沙轻响。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建筑,门脸窄小,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有一对铜环深陷于厚重木门之上,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未曾开启。
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一左一右守着门口,看似寻常百姓,可那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之人,不带一丝温度。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匕,虽未出鞘,杀气已悄然弥漫。
这里就是校事府。
曹操麾下最神秘、也最令人畏惧的机构。
它不在朝堂名录之中,不受律法明文管辖,却能监察百官、罗织罪证、执掌生死。
多少权臣宿将,一夜之间便从此地消失,再无声息。民间传言:“宁遇阎罗殿,莫入校事院。”
曹小操一下车,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铁锈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怪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仿佛这地底深处埋着无数冤魂的秘密。
他脚步微顿,眉心一跳,随即恢复如常,大步向前走去。
程昱早已得到消息,候在门口,一身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沙哑:“主公。”
“里面说话。”曹小操摆摆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穿过几道暗门,皆有隐卫把守,最终,他们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地下密室。
墙壁由整块青石砌成,防声隔音;屋顶悬着数十盏青铜油灯,火光摇曳,映得墙上地图与人物关系图影影绰绰。
桌上堆满了卷宗,有的用红线缠绕,标注“急”字;有的盖着朱砂封印,写着“绝密”。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压抑感。
“查得怎么样?”曹小操开门见山,抓起桌上的一杯冷茶灌了下去。
茶水早已凉透,冰得他喉头一紧,但正是这份刺骨的清醒,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程昱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许都势力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标记着红点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杨沛、韩嵩等七名联名上书的官员,近日府邸访客频繁增多,多是清流文人,表面上诗酒唱和,赋诗论文,实则夜聚昼散,议论朝政,对主公颇多微词。”
“还有呢?”曹小操眼神一凝,嘴角泛起冷笑,“光是嚼舌头,掀不起这么大风浪。谁给他们的胆子?”
“主公明鉴。”程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仿佛毒蛇吐信,“重点是何钰那边。那个与她老仆接触的商贾,身份基本查明,化名张贵,实为荆州牧刘表麾下别驾蒯良的家奴,精于潜行易容之术,曾多次潜入许都,传递密报。”
“刘表?”曹小操瞳孔微缩,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声响,“果然是他!这老小子,自己缩在荆州不敢动弹,倒会派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借刀杀人,好算计啊。”
“不止如此。”程昱压低声音,几乎贴到曹小操耳边,“校事府的人冒险跟踪张贵至城外十里亭,发现他最终将一份密信交给了另一伙人。”
“这伙人行事更为隐秘,衣着普通,却步伐矫健,腰间佩刀样式奇特,刀鞘上有江东特有的云纹烙印,看路数和装备,十有八九是江东孙氏派来的细作!”
“江东孙家?”曹小操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泼洒而出,洇湿了半幅地图,“刘表、孙权他们勾结到一起了?”
这个消息可比单纯的流言严重得多!
如果荆州和江东暗中联手,意图在曹操北伐乌桓、征讨袁绍残部之际,于后方制造混乱,煽动士族叛乱、散布谣言动摇军心,那将是心腹大患!一旦内外交困,中原局势或将倾覆。
“目前还只是推测,但可能性极大。”程昱语气凝重,“张贵传递的情报,很可能包含了许都的兵力布防、粮草调度、朝中人事任免,甚至关于甄夫人的流言,或许也是他们刻意散播,旨在扰乱主公心神,破坏您在河北士族中的形象。”
曹小操在密室里缓缓踱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之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原来不只是几个酸儒嚼舌头,背后竟牵扯出两大诸侯的阴谋!
好一招隔山打牛,借舆论之刃,欲斩我根基!
“那个何钰呢?她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落在程昱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