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离了邺城,浩浩荡荡往北开。
旌旗猎猎,在朔风中撕扯作响,如同战鼓擂动于人心深处。
三万精锐踏雪而行,铁甲铿锵,马蹄翻起层层雪浪。
这北方的天,果真比中原狠辣得多。
刚出发时还晴空万里,阳光洒在雪原上泛着刺目的白光,可不过两日,天色骤变,乌云如墨泼染天穹,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雪,而是夹杂着冰粒的狂风暴雪,呼啸着从塞外直扑而来,刮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
道儿也越来越难走。
说是官道,实则早已荒废多年。
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哪还有人力物力去修缮这些通往边陲的旧路?
坑洼遍地,有些地方被积雪覆盖,底下却是暗藏杀机的冰溜子,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
运粮草辎重的大车更是寸步难行,沉重的木轮陷进泥雪之中,拉车的牛马嘶鸣不止,四蹄打滑,累得口吐白沫。
更有几辆车轴的榫头被颠得断裂,轰然一声倾覆在地,粮袋散落雪中,顷刻便裹上一层寒霜。
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士卒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却仍咬牙推车、扛包,一步一挪地向前挣扎。
曹小操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裹紧了厚重的玄色大氅,帽檐压得极低,可眉梢、胡须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岁月突然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
“他娘的,这鬼天气!”他低声咒骂,声音沙哑,“比兖州冷十倍不止!连骨头缝里都在结冰!”
曹仁策马靠近,铠甲上挂满冰碴,须发皆白,大声喊道:“主公!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这么走下去,非冻死不可!要不要下令扎营,等风雪小些再走?”
“不能停!”曹小操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穿透风雪直望前方,“袁尚袁熙巴不得咱们被老天爷拦住!咱们慢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喘息之机,城防加固,援兵调集,民心归附,等我们到了幽州城下,怕是连攻城的力气都没了!”
他勒紧缰绳,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了加快速度!车辆坏了就扔下,粮食武器不能丢!能背的背,能扛的扛,分给将士们随身携带!告诉弟兄们。”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随即扬声高喝:“打下幽州城,酒肉管够!每人赏绢十匹,升一级爵位!若有斩获首级者,另加田宅!”
命令传下,队伍里虽仍有低语怨声,有人跺脚取暖,有人暗骂天公不作美,但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士兵们默默卸下车上的物资,用麻绳捆扎,扛在肩上,继续顶着风雪前行。
那一排排佝偻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宛如逆流而上的鱼群,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奋力向前。
曹小操心里也急。
他何尝不知这样强行推进,损耗极大?
可他知道,打仗打的就是气势,是一鼓作气的决心。
如今刚刚拿下邺城,士气正盛,若在这半道上被风雪磨尽锐气,等到了幽州城,恐怕未战先怯。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兵家铁律,绝不能破。
除了天灾,还有人祸。
越往北走,地势越发荒凉。
千里雪原,不见炊烟,偶见村落,也是残垣断壁,门户洞开,十室九空。
有的屋内锅碗倒扣,灶台冰冷;有的门前堆着未及掩埋的尸骨,已被野狗啃噬得只剩枯骨。
显然是早年战乱所致,百姓或逃亡塞外,或死于乱兵之手。
更令人烦躁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小股敌人。
时不时就有几十骑袁军溃兵,披着破旧皮甲,手持弯刀长矛,像饿狼一般潜伏在雪原沟壑之间,瞅准时机便猛然冲出,专挑后勤队伍下手。
放几支冷箭,砍翻几个押粮兵,抢走几袋米粮或几匹驮马,然后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妈的,没完没了!”于禁刚带人打跑了一股游骑,回来时满脸怒火,铠甲上还沾着血迹,“跟地老鼠似的,滑不溜手!抓不住,打不着,烦都烦死了!”
曹小操眯着眼,望着远方白茫茫的一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是袁熙的手段。他在幽州待了多年,熟悉地形,知道咱们补给线拉得太长,便用这种钝刀割肉的办法,一点点耗我们的士气,乱我们的阵脚。”
他冷笑一声:“别理会他们。他们不敢正面交战,说明已是丧胆之犬。只要护好粮道,主力继续前进!等我兵临幽州城之下,围城断粮,看他们还能蹦跶几天!”
话虽如此,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确实如芒在背。
士兵们神经紧绷,夜里都不敢酣睡,生怕半夜被人摸营。
连最勇猛的士卒也开始嘀咕:“这仗打得憋屈,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这天傍晚,风雪稍歇,大军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士兵们赶紧埋锅造饭,燃起篝火,围着火堆烤那几乎冻僵的手脚。
有人脱下靴子,发现脚趾已经发黑,吓得连忙用雪搓揉,以防坏疽蔓延。
曹小操并未休息。
他在帅帐中铺开羊皮地图,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反复推演明日路线。
手指划过太行余脉与燕山之间的隘口,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李铁掀帘而入,脸色凝重,抱拳低声道:“主公,抓到一个探子。不是袁军的,穿着胡服,说的是乌桓话……像是塞外来的。”
“乌桓人?”曹小操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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