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城东,陆家大宅。
后院正厅里,门窗紧闭,火盆内炭火噼啪作响,烛火却异常昏暗。
明明已是深夜时分,一张圆桌上,却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然而,身为陆家家主的陆元,却坐在边上,颤颤巍巍的配着酒。
主位上,一头魁梧身影大马金刀地坐着,周身黑毛,还夹杂着一道道金色斑纹,獠牙如刀,在火光映衬下透着森森寒意。
那带着五枚铜环戒指左手!正抓着一头烤猪,大快朵颐。
仅仅三口,一口百斤重的烤猪便没了踪影。
下首,坐着一个一身贵气的中年人,正悠然自得的小酌。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苍岭山君斑寅与乌家堡堡主乌玄。
此刻,陆元心中忐忑不已,小心翼翼的陪着酒。
在外人面前,他是青石县百姓羡慕的陆老爷。
但,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不过是乌家所扶持起来的幸运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小心的乌堡主,今夜竟带着这头老虎进城了。
且不说巡山所的人若是突然到访,万一这老虎发疯,把自己一家吃了,自己连哭都没地方哭。
可,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将这老虎喂得饱一些。
“山君吃得可曾满意。”乌玄笑着问了一句。
“一般,我现在更想拆了那小子的肋骨磨牙。”斑寅又往嘴里塞了一整盘白斩鸡。
“待我摸清了那小子每日出行路线,最晚后天,山君会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宰了他的。”
班寅拿起桌上的酒缸直接灌了一嘴,酒水将他的鬃毛打湿,眼中透着几分不满,嘴角勾勒起一抹残忍笑意:“我想把整座城的人都吃了。”
养伤大半年,他已很久不知道什么是吃得畅快了。
今夜进城,一屋子一屋子的大药香味,若非惦记着那株山宝,他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
乌玄却只是淡淡一笑:“山君若觉得自己能扛住斩妖司无边无休的追杀,大可自便。”
登时,斑寅不再说话了,只是吃得更狠了,仿佛对斩妖司的怨气,全部宣泄在了这桌饭菜之上。
乌玄仍旧面带笑意,眼底却闪过一抹鄙夷。
他自然不是在为斑寅考虑,从头到尾,他只是担想利用这老虎去解决沈孤鸿罢了。
“这两天,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乌玄忽的举杯问了一句。
陆元连忙举杯向碰,杯口还特意比乌玄低了三分,一口饮尽,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信件。
“回老爷的话,今天下午,县丞林秉鬼鬼祟祟的跑了过来,让我将这封信递交给你,我原想明日再送去,恰好老爷今日到访。”
斑寅一把抢了过去,油乎乎的爪子撕开信件,轻轻一抖,信纸便展开了,狠厉的眸子上下扫视了一圈,最后,一把丢到乌玄的面前:“娘的!写的什么东西,看不懂!”
如此冒犯的举动,乌玄也不生气,笑呵呵的拿起那张满是油渍的信,细细端详了起来。
乌堡主亲启:
乌堡主!你将老夫蒙骗得好苦,若非我察觉到林县丞状态不对!连夜逼问!老夫都不知你竟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
然,你我二人相识多年,老夫与你也算交情不浅,再念及过往种种,如今咱们也算同一根绳子的蚂蚱了。
昨夜,老夫收到府城密信,惊闻巡山所右监正沈孤鸿,实为斩妖司暗使,此番潜伏青石县,已将贵府与山君往来,诸位权贵联合算计巡山所种种事迹,查探得清清楚楚,更欲将阴阳两弦珠献于府城斩妖司,以换取前程。
此子心机深沉,藏得极深,若待其献珠邀功,则贵府危矣,山君亦危矣。
兹事体大,万望堡主早作提防,切莫声张。
何锦谨上。
当看完这一封信的时候,乌玄整张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是了!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魏爻会死在他手上!难怪临儿一大帮人不是他的对手!难怪他的实力会提升得如此之快!难怪他地位会爬的这么快!
原来他在扮猪吃老虎!
斑寅注意到了乌玄的脸色变化,当即问了一句:“写的什么?”
乌玄将信放在桌上,面露担忧之色:“山君大人,你那山宝拿不回来了……”
“到底写了什么?”
乌玄叹了一口气“府城密报,那沈孤鸿是斩妖司暗使,一直在暗中调查青石县,如今更要将阴阳两弦珠献与斩妖司,换取前程……”
“他敢!”
班寅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酒桌上!登时!圆桌炸裂!碗筷碎裂一地!
浓郁的妖气四溢,周遭烛火齐灭:“老子养了三十年的山宝!他敢拿去邀功!!”
“走!他家在哪里!老子要生吞了他!”
言罢,也不管陆元那吓得煞白的脸庞,一把将其抓起,转眼便化作一阵腥风卷过,堂中便只剩下了乌玄一人。
后厅的门被撞碎,随着寒风不断摇晃,几片雪花飘到身上,他轻轻掸了掸,捡起已经掉在地上的信,扔进火盆里,炭火忽明忽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去吧……狗咬狗,虎斗虎。我乌家能否安全脱身,可就看你了。”
这沈孤鸿既是斩妖司暗使,恐怕已查到乌家的很多罪证了。这蠢老虎出手,不仅可以替临儿报仇,还能替乌家解决麻烦。
一会儿,自己晚点到场,指不定还能找到那小子藏起来的各种证据,将其毁掉后,乌家依旧是乌家。
而且,那小子既然是斩妖司暗使,那么必然会藏着几分实力,若是那小子与这蠢老虎两败俱伤,自己不仅能拿到山宝,还能混一个杀虎英雄的名声。
乌家,不仅会更安全,还能从枯荣教里,拿到更大的好处。
他坐上马车,催促着马夫快速朝槐树巷而去,眼中闪过一抹运筹帷幄的得意之色。
寒风从城东卷向城西,除了几点灯火外,大多一片寂静。
斑寅落在沈家小院中,陆元被他随意丢在雪地上,摔得他呲牙咧嘴。
斑寅四下望了一圈,院中一片死寂,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轻蔑之意。
没来之前,他心急如焚,但真正到来后,他反而心安了。
这院里淡淡的味道,似乎有五人,一男四女。
连敌人来袭都未曾察觉,看来,简直是个贪恋美色的废物。
就这点实力,如何能当上巡山所右监正,如何能做斩妖司暗使的?
“沈大人,你娘没教你,别人的东西,不问自取,便是偷吗?”
静,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院子里,风中只有斑寅的回声。
斑寅不由得皱起眉头,眼中的鄙夷又添了几分。
过去,每当他在山中捕杀猎户,武夫时,总有几个蠢货,藏在树上或是洞中,以为自己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沈大人,何必自欺欺人呢?放心,我会很温柔的捏碎你的脑袋,就像捏碎你们巡山所前任右监正的脑袋那般。”
死寂,沈家小院里,仍旧是一片死寂。
“山,山君大人,那小子不会逃了吧?”陆元哆哆嗦嗦的问道。
斑寅心头一紧,当即冲进了沈家堂屋。
堂屋里,一片死寂。
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妙,直接撞碎了隔墙,冲到旁边的卧房里查看。
依旧空无一人。
“人呢!”
班寅仰天咆哮,妖气席卷!
他撞开一间又一间房门,锅灶被他掀翻,水缸被他砸碎,就连后院的鸡窝都被他一脚踩平!
里里外外被他找了数遍,别说人了,就连个鬼影都没有!
甚至他最在意的那株山宝,也彻底没了踪迹!
乌玄姗姗来迟,越过围墙,踏入院中的瞬间!一道腥风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去,便看到斑寅挥舞着利爪朝他抓来!
他冷哼一声,大袖一甩,竟直接将斑寅的利爪拨开。
“山君大人,何故如此暴怒?”
斑寅怒视乌玄,沙哑的声音宛若磨刀:“你问我为什么?那小子跑了!你知道吗!”
乌玄心头一紧,当即快步冲进堂屋,卧房,又闯进后院,里里外外的找了好几遍,最终,他整个人面色凝重的又回到了院中。
跑了。
那小子,跑了。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满城的外来武夫,还有这头蠢老虎……全都扑了个空。
且不说临儿的仇未报,若是让那小子带着证据交到府城斩妖司!乌家必定迎来灭顶之灾!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舍弃这青石县的全部家业!改头换面的重新来过吗?
“姓乌的!老子问你!老子的山宝怎么办!”斑寅怒目圆睁!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揪住乌玄的衣领,将其高高举起!
寒风吹过乌玄的脑袋,令他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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