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天冷得街边的小贩都早早收摊回家。
整个槐树巷里,一片死寂。
三道身影在黑暗中,迈着矫健的步伐,如同狸猫般藏身在一户邻家的屋顶,狠厉的目光扫向沈家。
沈家小院里,灯火昏黄。
槿娘与柳莲正在屋里收拾包袱,神色匆匆。
徐杏儿与柳荷相互配合着将张远所赠的那批骏马乌云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套上马车。
骏马打了个响鼻,热雾缭绕。
客厅房门开着,寒风卷入房中,吹得烛火来回晃动。
沈孤鸿全副武装,崭新的二十石大弓置于身边,腰间挎着夜萤,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手里,是一封信件,一张字条。
沈孤鸿目光扫过信件,皱巴巴的纸上,工整的小楷方正端雅、疏密有致。
沈监正台鉴:
老夫何锦,本一介书生,三十五年前初至青石县,任青石县令。
那时年少,虽有报效朝廷之心,却初至外乡,举目无亲,寸步难行,多蒙乌家援手,方能立足,故多年来对乌家多有照拂。
然,老夫识人不明,受其蒙蔽,竟不知乌家与妖魔有染,罪孽滔天。老夫自知愧对朝廷,愧对青石县父老,本应以死谢罪,却又得知重要消息,不得不厚颜修书相告。
日前方知,乌玄与苍岭山君有染,欲引其入城,伺机夺回阴阳两弦珠,更欲亲手取沈监正性命。
那苍岭山君乃百年大妖,距洪炉境仅一步之遥,出则云从风随,虎啸所至,百兽辟易,爪裂金铁,绝非人力可敌。
还请沈监正速携家眷离县,迟则不及。
何锦顿首。
沈孤鸿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小纸条,同样皱巴巴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所里剧变,阿鸿速逃。
字迹仓促,还是用鲜血所写。
显然是急急忙忙中,没办法拿到笔墨,只能以自己的鲜血做墨所写。
一封来自青石县令,一封来自左监正。
沈孤鸿的眼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虽不知道这何锦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突然偷偷递来这一封信。
但乌家勾结虎妖,尹诚莫名被软禁,城里还多了很多为了阴阳两弦珠而来的武夫,种种迹象表明,如今城中很危险。
“若是没猜错的话,能软禁尹大人的,必然是巡山所的上官。”
“八成是斩妖司的人。”
“而尹大人让我逃,说明现在的情况,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他有种预感,说不准斩妖司已经将他打成了通妖之人。
念及于此,沈孤鸿不禁有些头大。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是,他有家眷。
他缓缓起身,将信件投入烛火中烧毁,大步走出堂屋,四下望去,竟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一片死寂的青石县,就好像是一座压抑的禁山。
人是生活在其中的野兽,即便再强大,也随时有可能被其他人吃掉。
相比之下,城外的深山老林,反而没这么危险了。
槿娘,柳荷四女一脸局促,各自提着一袋简单的行李,快步走到沈孤鸿身边。
“阿鸿,咱们走吧。”
春节将至,四女今日原本打算好好的收拾一番家中,除旧迎新,不曾想,沈孤鸿从门口回来后,直接和她们说,今晚要出城。
众人心中虽有疑惑,但看沈孤鸿那一脸严肃的模样,都默契的没有多问什么。
沈孤鸿领着四女走向马车,将她们一个个扶上马车,轮到柳莲时,她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张口问了一句:“沈大哥,咱们为什么非得晚上走?”
沈孤鸿却只是莞尔一笑:“白天人太多。”
“那咱们还回来吗?”
“当然回,咱们就是换个地方过年。”
雪越下越大,沈孤鸿牵着马车走出大门,正欲跃上马车,眉头一挑,身形化作青烟。
茫茫夜色,银光似月,隐约间有透着几声狐啸。
嘭。
手持九尺长枪的黑衣大汉,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倒在了沈家墙角的黑暗中。
“阿鸿,怎么了?”槿娘拉开车厢旁的窗子,探出脑袋问道。
“没事,我赶狗呢。”
沈孤鸿笑着走回马车,轻轻跳回马车上,戴上斗笠,马鞭轻轻扬起,马车缓缓的朝大街上走去。
轮毂咿咿呀呀,雪地上留下两条车辙印。
马车才刚刚驶出巷口,沈家附近各个方位的阴暗处,便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这十几道身影,有的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有的斟酌片刻,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邻居家的屋檐上,阳昌三枭三兄弟相互对视了一眼,老大秦鹰与老二秦鹄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老三秦雕着急的骂了一句:“怕什么!咱们都卡在第七关多久了!咱们三兄弟一同出手!不会有意外的!”
“要真让他跑了!咱仨后悔去吧!”
说话间,他已跃下屋檐,朝马车追去。
秦鹰与秦鹄无奈,只能赶紧跟上。
马车从槐树巷出来,穿过两条街道,朝着西城门而去。
车顶已落满了雪花。夜色静悄悄,路上一片死寂。
但,沈孤鸿却是一脸警惕的注意着四周风吹草动。
他甚至已然察觉到,身后有数条尾巴跟着自己。
但他并未轻举妄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现般,缓缓的赶着马车。
沈孤鸿原本的打算,是前往周边乡镇,暂时隐姓埋名的生活一段时间,暗中观察城中形势。
但,不曾想,白昼里吓退了一拨人,晚上又来了一拨人。
“阿鸿……”
帘子掀开,槿娘探出车厢,那张俊俏的脸庞上,虽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惊慌之色。
“怎么了?”沈孤鸿依旧嘴角含笑。
“我们商量了一下,要过年了,东跑西跑挺累的,要不,你还是将我们留在家里吧。”
她声音越说越小,甚至不敢直视沈孤鸿。
沈孤鸿侧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柳莲,柳荷,徐杏儿都不敢直视沈孤鸿的目光。
她们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接连的袭击,让她们知晓,绝不是好事。
沈孤鸿若是带着她们几个女眷,还得分心照顾她们,会给他添很多麻烦。
若是沈孤鸿独行,以他的本事,绝对能保全自己。
沈孤鸿却只是轻轻抚了抚槿娘的脑袋,又看向车厢里柳荷:“说什么傻话呢?忘了前些日子你们和我说的什么吗?”
二人愣了愣,顿时脸色羞红了起来。
前些日子三人连番大战,很多时候,二人已不能自理,情到深处,又讲出了许多她们已想不起的炸裂话语。
但,她们清楚的记得,说得最多的,便是一句:“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
“外头冷,回车厢里呆着,到地方我叫你……”沈孤鸿的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笑容,然而,一阵寒风迎头卷过,沈孤鸿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回车厢里。”
槿娘赶紧钻回车厢里,沈孤鸿勒马停下,目光凝视前方。
街道旁的巷子里,拐出一道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
他左手梆子,右手铜锣,腰间悬一盏灯笼,明灭不定。
似乎是一名更夫。
梆。
风雪簌簌,梆声轻响。
更夫缓步朝沈孤鸿走去。
“三更风雪路茫茫,鬼梆一响送无常。”
“活人退避,死人让路,阎王账上添一行。”
刹那间,悄然尾随在后方的一众武夫,纷纷不由得愣一愣。
甚至,又有几人无奈的摇了摇脑袋,当即转身离去。
紧追在阳昌三枭在听到梆声的瞬间,脸色骤变!当即闪身至一头石狮子身后,悄然窥视。
登时!秦鹰大惊失色:“鬼梆崔命!他怎么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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