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飘零,青石县的街上依旧热闹。
卖热汤面的小贩掀开锅盖,白汽蒸腾了半张脸,嘴里不断吆喝。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几个闲汉便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连桌上茶凉了都没有察觉。
街上的大娘正揣着篮子,与小贩斗智斗勇的杀价。
忽的,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雪地开始震动。
正杀价的大娘愣在了原地,说书先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卖汤面的小贩手僵在半空,锅盖都忘了合上,白汽直直往上冲。
近百号巡山手从长街中穿了过去,腰间佩刀,手持长枪,不少人的身上还背着重弓。
杀气腾腾。
一众百姓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退到整个后背都贴了墙。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虽看着年纪不大,但那张脸,比这漫天飞雪都冷。
直到最后一名山勇消失在街道尽头,卖面小贩才被手里的热汤烫得回过神来。
啪。
碗碎裂一地,热汤四溅。
他连忙与等待许久的客人道歉。
顿时,刚刚还一片死寂的整条街,顿时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再次喧哗了起来。
茶馆里杵在门窗边窥视的闲汉们,有些好奇。
“那人谁呀?”
“好像是巡山所的小队头玉太岁……”
“不是吧?小队头能带那么多人?他们这是要干嘛去?”
“怕是又要除妖了!”
西乡河畔,柳树滩码头。
今日大祭,三年一次的大祭。
柳树滩码头边上,搭起了一座祭台,红布从码头一路铺到祭台上,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全是西河片区的百姓。
河滩上摆着一排供桌,桌上堆满三牲,各种供品,甚至还摆放着诸多银锭子和铜钱。
今日的马神婆站在祭台上,身穿大红袍,头上三根野雉尾羽迎风招展,简直是意气风发。
唯独那半边还肿着的脸,漏风的嘴,令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手里的铜铃摇得依旧响亮。
她的身后,是五队童男童女,大的十六七岁,小的也才十一二岁。男的,穿着一身新衣,女的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但无一例外的,身上都被麻绳绑着,嘴里塞着红布。
他们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几个彪形大汉,虎视眈眈。
一旁,还有五六个同样盛装的老妪,在给马神婆打下手。
“唔——死老太婆!我不是你们西河的人!你特么赶紧放——!!!唔唔唔!!”
一个女孩憋得小脸通红,也不知道她如何使力,竟将嘴里的麻布吐出,张口就对马神婆一顿问候。
可话还没来得及讲完,便被身后粗壮的汉子,又捡起红布,塞进了嘴里,只能无助的发出唔唔声。
马神婆转过头,虔诚的老脸上,是一抹阴恻恻的笑意,抬手便是一巴掌抽在了女孩的脸上!
“装什么!作为我西河百姓!能够伺候河神老爷!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莫要不知好歹!”
俊俏的脸上,浮现一抹红印,女孩的脸上浮现一抹红印,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委屈与怨恨。
马神婆忽的凑到女孩耳边:“气吗?气就对了。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西河的人,可,要怪便怪你家男人……”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外出买菜被掳走的柳莲!
登时!柳莲什么都明白了!这老妖婆在利用自己报复沈大哥!
马神婆笑得越发得意,她压根不担心会被沈孤鸿发现。
这事,她做得极为小心。
而且,谁能想到,一个城里的小妮子,会被掳来西河参加河神祭?
即便以后被沈孤鸿发现了,也为时已晚,大不了给他来个死不认账。
看着老太婆那皱巴巴的笑容,柳莲只觉得心中一顿恶心。
嘭!
柳莲竟一个头槌!狠狠的砸向马神婆的鼻子!
马神婆猝不及防之下!生生的挨了一记!
“哎呦喂——”
鼻血喷涌,才恢复些许的嘴巴,再一次鲜血四溅!
马神婆踉跄的起身,恶狠狠的瞪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
莫名的,她闭上了眼睛,又开始了跳大神!
下一瞬!
她猛的睁开眼睛:“奉河神老爷口谕!替他管教这听话的女孩!大傻!给我狠狠的抽她丫的!”
大傻五大三粗,抬手便是几个巴掌下来!打得柳莲俊俏的小脸上,满是鲜血。
偌大个柳树滩码头上,无数百姓冷眼旁观,尽管也有不少人面露不忍,但终究只是少数。
更何况,在大祭上,如此不敬神婆,便是不敬河神。
打了也是活该。
片刻后,大傻收回了手。
同样被绑着的柳芽儿,有些可怜的看向柳莲,不断用眼神暗示着柳莲。
这群被马神婆一同关了几日的孩子,在同样的困境里,也算得上患难之交。
柳莲知道柳芽儿的意思,早在被掳来的那夜,柳芽儿便告诉柳莲,让她听不要和马神婆对着干,一定会有人来救她们的。
柳莲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她知道,那个男人一定会找到自己的。
就像那天夜里,他带着自己,在山里找到姐姐一样。
马神婆又转了过去,招了招手。
一旁的五六个老妪随即跟了上去,嘴里念叨着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古怪话语,在这祭台上,装模作样,虔诚的跳起了大神。
人群外围,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站在一棵老柳树下。
只是,他们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七八个个年轻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孤鸿斩杀赤尾鼍龙时,藏身与客船之中的汉子。
斩妖司偏将,项怀义。
身后的几人,皆是斩妖司校尉。
这时,一个名叫孙荣的年轻校尉从人群中钻了过来。
“大人,这附近,我都找了两三圈了,还是没找到温师妹。”
“奇了怪了,这温师姐平日里整日嚷嚷着要斩尽天下不平事,还偷偷先我们一步来这青石县,到底去了哪了。”
“走吧。”项怀义瞥了一眼祭台。转身便要离去。
“大人,不管他们了?”
“你会泅水?”旁边一名校尉插了一嘴。
“会一点……”孙荣有些尴尬。
他确实只会一点,能保证自己不被淹死。
“可,咱们可是斩妖司……”
“事情没办完之前,咱们什么都不是。”
孙荣有些怜悯祭台上的童男童女,无奈的叹了口气。
与他们要办的事情相比,这些倒霉孩子,确实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校尉嘴角勾勒:“连个装神弄鬼的神婆都应付不了,青石县的巡山所,倒不如当摆设算了。”
“小地方的巡山所,能有什么像样的人物?而且,这青石县衙,本就有问题,不给他们添堵都算好了。”项怀义语气平静。
几人正打算离去,忽的似有所感,朝着远处望去。
“大人,是上次杀鳄鱼的那小子。”
“看来,那些巡山手,也没咱们想的那么没用。”
祭台之上,马神婆几人的古怪舞蹈也到了尾声,一个个气喘吁吁。
也难为这几个老太婆了,一大把年纪,又没退休金,还要如此折腾。
噗通!
马神婆几人一下跪了下来,仰面向河,扯开嗓子。
“河神老爷在上!民妇马氏!率西河信众,今日携全副三牲,并童女五名做妻、童男五名做奴,敬献老爷驾前!
“只求河神老爷!护佑我西河来年风调雨顺,河清魚肥!家家安康——”
说话间,台下无数百姓,在同一时间,齐刷刷磕头。
额头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嘭嘭作响。
柳莲看向四周,依旧没看到那张渴望的面庞。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沈大哥找不到我吗……
也是,谁能想到,我被掳来西河了。
可惜了,还没能嫁给沈大哥……
忽的!地面微震!呼啸的寒风仿佛在一瞬间停滞。
众人不禁纷纷回头,只见近百名青布灰衣,一脸狠厉的巡山手!大步朝祭坛奔来!
强烈的杀意,令一众百姓,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柳莲委屈的泪水,一下停了。
我就知道,沈大哥一定能找到我的。
也就在同一时间,马神婆嘴里还未念完的敬词,一下停了下来。
该死!这家伙这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莫名的,她哪肿起的半边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缺了半边牙齿的嘴巴。
她扫了一眼周围虔诚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数百号人跪在神台之下。
还好,这是她的地盘。
尤其是在大祭的时候。
莫名的,她又想起那个叫张远的大队头,当年想整她,最后,还不是差点走不出西河。
一群青皮狗,能翻得了什么大浪?
今日敢让老娘不高兴!我让你们走不出西河!
当沈孤鸿右手扶着腰间长刀,冷漠的走到祭台前。
“哟,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沈小——”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扫过沈孤鸿身后的一众巡山手,眼轱辘一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才几日不见,看来我该改称沈大队头了,您倒是爬得快。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今儿个是我西河河神大祭!沈大人带这么多人前来!不知是要观礼,还是要添乱?”
话音落下,周遭马神婆的已开始用一种不友善的目光打量起了沈孤鸿众人。
沈孤鸿视若无睹,一双冷漠的眸子瞥向台上的柳莲。
“放人。”
马神婆的脸上浮现一抹嘲弄之色,她缓缓踱步到柳莲身边,一只手搭在柳莲肩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
“沈大人可真会开玩笑。”
“朝廷有律例,各地习俗,官差不得干涉。”
“河神大祭乃西河百姓多年习俗,沈大人,你是巡山所的人,管妖管兽,管不到我西河百姓祭祀河神。”
她冷笑一声。
“还是说,沈大人今日,是想干涉我西河河神大祭?”
她的声音骤然提升了八度。
“那你得问问,我身前的这群西河百姓!答不答应!”
只在顷刻间!一众百姓纷纷炸了!咒骂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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