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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诡域(2 / 2)

水底炸开,一具蜷缩的骸骨被吸力拖了出来。

骸骨四周缭绕着浓郁的黑气,一头老鬼躲在骸骨里死活不肯出来。

功德幡的吸力却不管这些,连骸骨带鬼一起卷起,在半空中将黑气从骸骨上剥离得乾乾净净。

黑气入了幡,骸骨哗啦一声散在地,转眼便化作灰白的粉末。

眨眼之间,七八只厉鬼级别的凶灵被扫荡一空後,整个幡身猛然一震。

幡面上爆发出刺目的幽光,将整间地下室都映照得暗沉沉的。

神识探入幡内,九百九十九道黑线已经全部亮起,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幡身微微发烫,表面原本粗糙的布纹变得细密了几分,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暗金纹路在幡面上游走。

握在手里的分量沉了少许,但变化并不夸张。

可惜没有产生主幅灵。

不过他也没失望,一件初阶法器,能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他捏着幡轻轻一抖,幡面上的呢喃声渐渐平息。

幽光缓缓收敛,最终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漆黑模样。

他将功德幡收起,目光穿透浑浊的积水,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团正在缓缓翻涌的地煞阴气。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标。

子时一到,雨幕中的美利楼就变了。

整栋三层楼的轮廓在雨中忽然模糊了一瞬。

灰黑色的浓雾从楼底的砖缝里涌出来,以美利楼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眨眼间便吞没了楼前的荒草地,又吞没了街面。

最後在距离美利楼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边界。

边界之内,浓雾翻腾如沸,什麽都看不清。

边界之外,中环的街面依旧下着绵绵细雨。

路灯昏黄,像是两个世界被硬生生拼接在了一起。

此时周边的几条街道早已被警署封锁。

黄白相间的警戒带从街角拉到巷尾。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夹着根烟,望着浓雾的方向发呆.

身後站着几个穿绿色制服的高级警员,腰间别着点三八左轮,正指挥着手下的军装警将剩余的黄白警戒带从街角一路拉到巷尾。

这年头,警署的公车一共也没几辆,还是老式的奥斯汀。

围封这种活儿,全靠警员两条腿走路。

几个军装警骑着单车在周边几条街巷里转了一圈,确保没有路人在附近逗留。

一个年轻警员凑到何瑞九身边,压低声音问:「何sir,真要封到天亮?气象台今晚有暴雨,弟兄们淋一宿怕是撑不住。」

何瑞九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暴雨好,暴雨你们就找个骑楼躲着,别出来。」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那要是有人...

「」

「没人会往里面闯。」

何瑞九打断他,「普通人走到这附近自己就会绕路,你还真当警署的警戒带能拦得住人?

「不该进去的人,站在边界上腿就软了,你想拉都拉不进去。」

年轻警员张张嘴,余光扫了一眼身後那片翻涌的浓雾,把话咽了回去。

那片雾透着邪门。

寻常夜风又湿又冷,可从雾那边吹过来的风却是乾冷刺骨,让人後脊梁直冒凉气,像是进了殡仪馆的停屍间。

「那......该进去的人呢?」年轻警员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何瑞九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街角的方向。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从雨幕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六十来岁的老者,脚下踩着一双布鞋,踏在积水的路面上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他身後跟着七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异。

何瑞九认识最前面那个。

港地风水师公会的会长,简寅。

没想到,会是这位大佬亲自出手。

简寅走到警戒线前,朝何瑞九点了点头。

他朝对方拱拱手,侧身让开路。

八个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雾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何瑞九站在警戒线外面,望着那片翻涌的灰黑色浓雾,眼神有些深。

他在中环干了大半辈子,美利楼这个地方,是最不愿意碰的。

地下室内,陈墨在诡域打开的那一瞬,就停下了功法的运转,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包裹。

眼前景象一明一暗,那股下坠感骤然消失,脚下踩到了实地。

陈墨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此时这处诡域里面还是白天。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惨白刺目。

光线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反而有些阴冷。

他此时就站在一座城门口。

城墙极高,至少有三丈,通体灰白,表面没有砖石的纹理,光滑得不像是人工砌筑的。

凑近了看,能发现墙体在微微起伏。

支撑城门洞的两根立柱是两根巨大的腿骨,骨面上布满裂纹。

城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他只看了一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字义,常乐城。

城门大开,门洞幽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洞上挂着两排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上,将灰白的墙面照出一片一片粉红色的光斑。

陈墨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储物空间正常,法力运转也无碍。

神识还能正常运转,就是被压制了不少,范围缩到周身一丈左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朝城门走去。

踏入城门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城中正过庙会。

街道两侧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和灯笼,将整条街映得通亮。

红灯笼有的是纸糊的,有的表面油润发亮,褶皱和纹理酷似人皮。

灯笼下方悬着一缕缕黑色的穗子,细看才发现是人的头发,发梢还在往下滴着什麽黏稠的液体。

街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色衣裳,个个面上带笑。

所有人的胸前都佩戴着一朵大红花,红得刺目。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浓艳的妆容,脸白如纸,却没有眉毛,嘴唇却涂得又红又。

跟东洋那边的艺妓妆一般。

两个妇人从陈墨身边经过,互相挽着手臂。

「三天後就是城主八十大寿了,你家准备什麽贺礼?」

「把我那不成器的男人剁了,做了个灯笼架子,你家呢?」

「我女儿年纪,皮子嫩,缝了盏灯罩,可漂亮了。

11

两人相视一笑,绕过街角不见了。

陈墨的目光随着那两个妇人拐过街角,缓缓收了回来。

周围人流如织,欢声笑语裹着胸口的诵经声嗡嗡作响。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发现诵经声不是从那些行人的嘴里发出的。

声音来自他们胸口的红花。

每一朵红花的花蕊都在微微颤动,花瓣一张一合,像嘴唇。

经文就是从那些花蕊里吐出来的,节奏与人胸口起伏的频率一致。

行人每呼吸一次,胸前的花就吐出一句经文,呼吸不止,诵经不止。

陈墨听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认出这些经文出自哪一门哪一派。

所有音节都黏连在一起,进耳朵里就成了嗡嗡的白噪音。

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手指。

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根根还在抽搐。

他盯着陈墨的脸看了三息,笑容忽然裂开一道缝。

「你的脸好脏。」

一个女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陈墨跟前。

她脸上的白粉因为仰头的动作掉下来一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哥哥,脸脏的人晚上会被赶出城,让鼠婆吃掉。」

陈墨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在这片浓妆艳抹的人群中,他素着一张脸,确实格格不入。

「鼠婆是什麽?」他问。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嘴唇上那点红色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排列整齐的三角形牙齿。

「你的脸好脏。」

她又了一遍,完便转过身,蹦蹦跳跳钻进了人群里。

胸前的红花在她跳动的过程中一开一合,吐出一连串细碎的经文。

陈墨的目光追了她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麽,听到鼠婆这名字时,他的头皮猛地一紧。

单凭一个名字,便能带来如此清晰的危机感。

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陈墨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後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自己的脸。

鬼皮在他意念的驱使下缓缓蠕动,从额头开始,一层白得没有血色的角质层从毛孔里渗出,均匀的铺展开来,将原本的面色完全覆盖。

前後不过几息,他那白纸般的脸上只剩一张又红又的嘴,和周围的行人如出一辙。

陈墨抬手在脸上摸了摸,触感乾燥,指腹蹭过面颊时带下一层细粉。

鬼皮的伪装惟妙惟肖,连涂抹的质感都模拟得分毫不差。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红花。

还有衣服,跟周围的人也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周围行人的穿着。

男人多是深灰或藏青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宽大,腰间扎一条布带。

女人穿着右衽的斜襟衫,颜色稍亮些,也不过是暗红、墨绿之类的深色。

料子全是粗布麻衣,脚上清一色的布鞋,鞋面沾着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没有扣子,没有拉链,没有口袋。

所有衣物都靠布带系扎,样式古旧得像是上百年前的穿着。

哪怕以陈墨前世的见识,也看不出是这些人穿的是什麽朝代的。

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街边招牌。

房屋高低错,飞檐翘角,但所有的屋檐都向内弯曲,像一只只倒扣的爪子。

有一间铺子门口挂着招牌,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他辨认了半晌才看清楚,是一间成衣店。

陈墨犹豫了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成衣。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花花绿绿挂了一整面墙。

衣服的款式有长衫有马褂,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袍子,领口镶着白色的滚边。

那些衣裳挂得满满当当,但仔细看,没有一件是新的。

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领子上有汗渍,下摆处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斑点。

「客官,买衣裳?」

柜台後面转出一个人来。

他的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

脸上的白粉涂得比街上行人厚了三倍不止,整个脸像一张绷紧的白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和那张又红又的嘴。

眉毛眼睛的位置画着两道往上挑的墨线,但真正的眼睛藏在墨线底下,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绿油油的光。

「有合身的吗?」

陈墨走到一排衣架前,随手翻了翻。

「有,有。」

对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的对襟短褂,抖了抖。

短褂上的灰尘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四处飘荡。

陈墨看见那些灰尘地之後没有停留,而是像虫子一样蠕动着,钻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这件料子好,耐磨,穿个十年八年都不带坏的。」

店主将短褂举到陈墨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身材,「客官骨架不,这件应该合适。」

「这件衣裳是店最好的一件了。

「原主是个读书人,写了三十年的文章,一辈子没过一句假话。」

「他的衣裳穿在身上,三伏天不出汗,三九天不结冰。」

「那原主去哪了?」

「原主啊,他进城主府享福去喽。」

陈墨将衣服叠好,淡淡问道:「什麽价?」

店主没有话,只是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陈墨的胸口。泽。

「客官,店的规矩,一件衣裳,换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客官你天庭饱满,心肝一定不错。」

「把你的心肝给我,这件衣裳就归你。」

「新鲜的器官在常乐城可是硬通货,心肝最值钱,眼睛次之,手指脚趾只能当零钱找「」

「你放心,取心肝不疼的,」

店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剪刀。

刀刃上锈迹斑斑,合拢的位置还夹着几根没清理乾净的白色毛发,像是之前沾上去的头发。

「我手艺好,一刀下去,开个寸许长的口,从肚子中间往里掏,能完完整整把心肝肺腑都掏出来。」

「不伤皮相,缝回去针脚也好看,你看我这件衣裳,领口的滚边就是用上回一个客官的肚皮缝的,多白净。」

他把剪刀架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你要是舍不得全掏,可以先掏一半。」

「常乐城里不少人都只掏了一半心肝,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就是脸色白了点,睡觉的时候身子凉了点,不打紧的。」

「三天後城主大寿,你要是没件像样的衣裳,连寿宴的门都摸不着,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一副心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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