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六十里。五天后报数。”
“五天。”苏文点头,“这门槛合适。她要能翻过去,这事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你。”苏文看向李晨,目光清亮,“你信不信她?”
李晨沉默了一小会儿。
“信。但信不是放手。信是让她摔的时候,底下有个人能接着。”
苏文不再说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混着远处冰棒厂开机的低响。
案上那封写给阎媚的信,火漆已经干了。血红色的圆印,盖在信封背面,像一粒刚结成的果。
快到午时,李海生跑进实验楼,手里捏着半张纸,脸上还沾着冰棒厂的糖水。
“爹,沈姨娘让我送来的。说冰棒厂昨天卖了六千二百根,利润二两三钱八分。这份钱已经入了维护基金的账。这是单子。”
李晨接过去,扫了一眼。
“你沈姨娘呢?”
“还在厂里。说今天机器压了一批红糖的,有一台压缩机声音不对,杨先生已经带人去了。”
“你去看过没有?”
“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杨先生说,我现在个子矮,够不着阀门。要我再等一年半。”李海生瘪了瘪嘴,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今天抄了三十四张,比昨天多两张。字没写错一个。”
“那是好事。”
“爹,我下午还能不能去图书馆?今天陈先生讲电话,我想去听。”
“陈默今天讲的是分工,不是电话。明天才有电话课。你明天去听吧。今日先把字练了。你那些字,还得多练。”
“那我练多久?”
“练到你自己觉得丢脸的时候。”
李海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捏着那半张纸出去了。
李晨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李长安早上说的那番话。
“树有根,杆子只有位置。根在心里,不在土里。”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竹竿下想明白的道理,比很多活了一辈子的人都透彻。
可这道理,李海生还听不进去。他还小,眼睛只盯着实验楼的门槛,一心要跨进去。等他真跨进去了,才会明白,门槛从来不在那儿。
真正的门槛,在人心。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阮秋来了。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袋和干粮,怀里抱着一卷空白的线杆登记簿。
“李清晨姐姐说,要去查线。让我也去。”
“她呢?”
“先去邮政所借了匹马,又去城门卫要了根丈杆。说在城北路口等。”
李晨点了点头。
“你把这个带上。”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捆细麻绳,递给阮秋,“查杆的时候,用绳子绕杆一圈,量出粗细。再量杆高。每一根都记清楚。根脚松不松,用手推推就知道。推不动的,记一个‘稳’字。推得动的,记‘松’,旁边写明松了多少。”
阮秋接过麻绳,认真点头。
“还有,别走太远。今日先查北段十里。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阮秋转身要走。
“阮秋。”李晨叫住她。
她回头。
“你那个问题,今天要是有空,就再想想。说不定查杆时,会突然想通。”
“王爷还记得啊。”
“记得。你说像一根线,这头有了,那头也有了,就是中间没接通。等哪天接通了,你告诉我一声。”
阮秋笑了。这一笑,脸上的汗珠子都跟着晃。
“好。接通了,我第一个告诉王爷。”
她抱着登记簿跑出去,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像根新搓的绳。
实验楼又静下来。
窗外十根竹竿,在风里轻轻摆。杆子脚下那层新撒的石灰,白得刺眼。像刚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戈壁上的沙。有几粒沙落在窗沿,又被风卷走。
今晚,有人会来。
或者,不会来。
这十根线,在风里绷得笔直,像十根拉满的弦。
而那个偷线的人,此刻也许正从城南的某个巷口,抬起头,朝这边望。
李晨把看完的信封好,收进袖中。然后走到墙边,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
匣子里,放着一对小巧的铜铃。铜色很旧,铃口朝下,像两朵干枯的花。
他看了片刻,重新合上。
有些线,不在土里。在人身上。紧不得,也松不得。只等到了时候,自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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