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那能不能从潜龙城说到京城?”
“能。但得先拉线。线要过很多山,很多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我能对着电话跟太后说话吗?”
李晨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烛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里头有一种安静的盼望,不闹、不抢,只是深深地往远处看。
“能。等线拉到京城,第一个让你跟太后说话。”
李长安用力点头,冰棒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擦,舌头伸得老长。
“爹,你也要在京城装一个电话吗?”
“不,我说的是,等你回京城的时候。”
李长安仰起脸。
“我不回京城了。我要在这里上学堂,学造电话。”
“那以后呢?”
“以后造个能打到京城去的电话,让太后听听潜龙城的风声。”
李晨笑了。
“这话像你说的。好。那你要先把字练好。连字都写不好的人,造不了电话。”
“我明天就抄《种树录》。”
“去吧。吃完冰棒把嘴擦干净,别让你娘看见。”
李长安嘻嘻一笑,转身跑了。脚步声轻快,像在书房外面撒了一串小铃铛。
李晨重新拿起那封给周秀娥的信,在末尾添了一句:
“长安很好。勿念。”
封了信,起身走到窗前。
南边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冰棒厂漂过来的淡淡糖水味。甜丝丝的,混着铁器和炭粉的气味。那气味不纯,却让人安心。
最好的时代,未必是最干净的时代。但一定是最有味道的时代。每一样东西都在生长、在碰撞、在改变。每一条路都在往前延。
李晨站在窗前,想起桃树上那十七颗青果。五年后才到盛果期。那时候,电话线应该已经过了天山。船队也该到了波斯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吹灭了案头的灯。
黑暗中,远处的电话线杆在风里轻轻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线在,声音就在。
不急。一步一步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实验楼前就热闹起来了。
墨问归带着几个工匠,蹲在地上量线。双绞线在地上盘成几大圈,像一条一条熟睡的蛇。他们要把线从实验楼拉出来,分两股。一股往图书馆去,一股往邮政所去。每一段都要固定在竹竿上,竹竿要埋进土里三尺。
杨素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指指点点。图上的线画得笔直,拐角处都标了尺寸。
李清晨抱着一台木匣子,用棉布包着,从实验楼里出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看得出昨晚又没睡好。可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邮政所那对,爹说今天先不装。先把手动接线板做出来。”
“接线板?”墨问归抬头。
“就是小总机。两个电话打到一块儿,得有人转接。爹说,先做三对电话,随便哪两个都能通。到时候实验楼一个,图书馆一个,邮政所一个。接线员坐中间,谁要接哪儿,就插到哪儿。”
“这个好。这个好。”墨问归搓着手,“那接线板谁来做?”
“我画了图。今天下午给你。”
“行。中午前先把线杆子立起来。线这东西金贵,别糟蹋了。”
“墨师傅,线杆子要埋多深?”一个工匠问。
“土松的地方埋四尺,土实的地方三尺。杆子顶上加瓷瓶。线从瓷瓶上过。不能碰木杆,一碰就漏。”
工匠们应了一声,扛着铁锹散开了。
杨素素看着他们走远,转头对李清晨说:
“昨晚有人偷偷摸到实验楼后面,把地上那截废线剪走了。我早上去查,少了三尺。”
“什么人?”
“不知道。天太黑,没看清楚。门上锁着,人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没丢别的,只少了三尺废线。”
“三尺废线。他拿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拿去晾衣服。”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线看紧。以后实验楼后面不要放线。所有的线都进库房。库房锁两把锁,你一把,墨师傅一把。”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站在晨风里,谁也没再说话。
三尺废线。不多。可就是这不多的一截,让这个最好的时代,忽然有了一点让人睡不着觉的冷意。
李清晨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青色,又高又远。
“没事,他偷了线,也偷不走电话。”
杨素素嗯了一声。
“去忙吧。今天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她抱紧了怀里的木匣子,转身往实验楼走。
晨风吹过,线杆上的旧铜丝还在轻轻晃。
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需要睁着眼睡觉的时代。
可人只要睁着眼,天就会亮。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