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小马看著台上,挠挠头道:「还是前几日那些贪官们痛哭求饶有意思。」
孙承宗道:「温体仁为人阴沉毒辣,既知必死,又何必摇尾乞怜。」
小马看看日头,现在还没到中午,惋惜道:「可惜今天结束早,炒黄豆还有大半没卖掉。」
张守愚若有所思,走至孙承宗面前,执弟子之礼道:「敢问先生,对此贼谶言如何看?」
孙承宗背手而立,慨然道:「此贼一辈子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恐怕也就临死之际说了句真心话。」
「先生以为他所言不错?」
孙承宗笑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张守愚一时瞪大眼睛,竭力揣摩道:「先生引用王右军之言,是想说此贼终生庸碌算计,终究落一场空,还有大明两百余年兴衰荣辱,亦为陈迹。
王右军说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先生的意思是大夏也将步大明后尘?」
鹿善继打趣道:「你这儒生,文章只读表面,未真意。
魏晋名士空谈放达,笃信黄老,力求超脱。唯王右军这文章,叫人感怀眼前光景,这才是『犹不能不以之兴怀』的真谛。
其后文也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针砭的正是庄子所言『齐一死生』的虚无论调。
其意思正是消解飘渺玄虚,注目现世人间。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能永盛不衰?大明太祖皇帝若知今日国祚消亡,便不起兵伐元,救万民于乱世了吗?
知其有限,由是认真,如是而已。」
张守愚恍然大悟,他此前笃信流言,纵见大夏爱护百姓,惩治贪官,也以为是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现在想来,就算这都是装的,至少作威作福的勋贵死了,京郊百姓被侵占的田地退了,百姓多年冤屈伸张了。
哪怕日后新朝变了,今日的为民之举,都是真的,岂能被权宜二字抹杀。
他郑重拱手再拜:「学生空负秀才功名,又进府学受教,自认受大明恩惠,为名节二字所困。
方才才明白读圣贤书,本是为生民立命,大夏为百姓出头,愿行正道,我若还抱残守缺,才是真的有违圣贤教诲,学生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说罢,张守愚招呼街坊们回去。
鹿善继看著此人背影道:「这儒生有些意思。」
孙承宗终于下定决心道:「走吧!我们见见这大夏的周厅正。」
三人一路辗转到了周秀才的临时官邸,因为三人都是农民装扮,被守门士兵拦在外面。
鹿善继从怀中取出林浅那封信道:「把此物交给你们管事的便是。」
士兵送信入内,不多时便听到府内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周秀才亲自出门迎接。
「督师远道莅临,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孙承宗拱手与他寒暄两句,一起入府。
官邸大堂内还坐著毕自严、史可法二人,四周还有大量户部、工部、顺天府衙的官吏,正人手一个算盘,帐簿堆如山高。
见孙承宗入内,众人拱手寒暄一通。
孙承宗道:「贵部是在核算军民户田亩?」
周秀才挥挥手,让普通吏员们退下,堂上大明的降臣只留毕自严、史可法两人。
这二人都是大明户部官员,对北直隶情况熟悉,同时操守极佳,可以信任。
周秀才请孙承宗三人落座,让宪兵上茶。
八指吴并不就坐,站在孙承宗身后。
周秀才抿了口茶道:「毕部堂,顺天府情形,还请讲讲。」
毕自严眉头紧锁:「据崇祯……中玄三年前朝帐册,顺天府五州十七县,耕地总数有九百万亩,在册民数约有七十万口,流民约有十万口。
即便军粮能由夏军海路调运,仍有赈灾粮、救荒种粮需要调用,算上官田、军屯、正额税粮,仍入不敷出。
算上抄没粮饷,庄田、府库存粮,地方乡绅劝捐,可以撑过今年冬天,但明年恐怕就难以为继了。」
史可法道:「尤其北直隶刚遭建奴劫掠,田地抛荒严重,正丁人少,流民激增。
近岁又连遭战事,夏收入库粮食尚不足往年三成。以这些存粮撑过今冬,恐怕都显不足……」
「咳咳!」毕自严干咳两声。
史可法说这些都是实情,但说太白太直,毕竟近岁战事中也有大夏攻京畿出的一份力,他担心周秀才听了不满。
史可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另者,春粟、高粱等作物也误了播种农时,虽已组织民众抢种晚粟、荞麦,但秋收减产已成定局。
更甚者,北直隶水利破坏严重,耕牛死伤超六成,铁质农具为建奴大量收缴,熔铸兵器,秋分前后的小麦播种也会大受影响。
照此情形发展,明年北直隶必迎来一场惨烈饥荒。」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脸上都不好看,孙承宗略感诧异道:「竟有如此严重?」
史可法道:「下官绝非虚言,明年灾情只会更重。」
毕自严连忙往回找补:「咳!所幸是夏王入主京畿,恢复农产,纲纪有序,若是闯贼窃据直隶,其祸必甚于此百倍!」
史可法又在桌上翻动帐簿:「下官方才所说的,只是顺天一府情形,直隶尚有保定、河间、真定、永平等府,受灾各有轻重,然粮食大多入不敷出。」
建奴入关是杀了不少人,但其对农产的破坏,远甚于屠戮的人口,所以即便北直隶人丁大减,仍要闹饥荒。
孙承宗略显诧异,他自罢官之后,常年居家著书,老家高阳县在建奴肆虐中受损较小,对即将到来的饥荒,反倒没有主政户部的毕、史二人熟悉。
不等他头痛,周秀才已道:「直隶赈灾之事,王上早在进兵之前就思量过,如今闽粤正全力造船,确保海运畅通。
同时秦将军会攻取荆襄、巴蜀,通过长江水道,将两地粮食运抵京畿。」
史可法眼前一亮,拱手道:「王上胸怀天下,心系百姓,令人敬佩!」
毕自严口中喃喃道:「两省田地约有七千万亩,年产余粮达千万石,能调出粮食至少三四百万石,若此事当真能成,不仅直隶粮荒消弭,连带山东、辽东、宣大的缺口也能补足。」
周秀才道:「不仅如此,此战若胜,还能掐断张、李二贼退路,使其腹背受敌,天下一统之期更近。」
史可法略显忧虑:「若以天下论,即便有川楚两省,恐怕也难以赈济西北两省,近年天灾又有扩大趋势,直隶、山东就屡遭旱灾……」
周秀才端起茶盏,淡然道:「我朝在南洋还有水真腊、爪哇岛两处产粮地,年均供粮,约在两百万石。
若还不足,暹罗国的湄南河平原也是天然的粮仓。
若仍有不足,东吁王朝、李朝也盛产粮食,更远的还有莫卧儿帝国。
世上产粮之处很多,饿不死人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周秀才顿了顿又道:「只是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大夏舰队短期内运力有限,要优先运送军队军需,保障安宁,直隶不能再经战火了。」
孙承宗拱手道:「老夫听闻闯贼居于河南,眼下直隶大患,乃是北方建奴和关宁军。
老夫愿以残躯为天下苍生出面,劝祖将军归顺新朝,为大夏镇守辽东。」
周秀才抚掌道:「好!游说方略,朝廷底线,王上信中已有明谕,下官祝督师马到功成。」
……
数日后,一队快马由京师而出,在大沽口上船,驶向宁远城。
自白清剿灭登莱水师至今,已过去近两个月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都已下葬,京师已逐渐安定。
然清、夏两方势力围绕关宁军的拉拢争抢仍如火如荼。
若论气节,祖大寿不愿投靠满清。
可若论利益,大夏能开出的条件,真是拍马也赶不上皇太极。
此时祖大寿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是皇太极手书的圣旨,这是多尔衮亲手送入锦州城中的。
皇太极特遣一个实权旗主贝勒来送旨意,已足见诚恳。
圣旨以汉语写就,对祖大寿以兄弟相称,先对他的军事能力极尽赞美。
又以为崇祯复仇为旗号,向祖大寿递出橄榄枝。
承诺祖大寿可保留建制、私兵,锦州、宁远、山海关等辽西数城仍由其掌控。
清廷赐予其辽王封号,世袭罔替,永镇辽西。
除祖大寿本人外,其家族子弟、麾下旧将,全有封赏,甚至关宁军欠饷也可以由清廷付给。
除却剃发易帜以及放清军入关外,皇太极对关宁军没有任何要求。
时至今日,他早不是山海关下,那个吃烤羊腿、听马头琴,和满桂、刘兴祚等人纵声高歌的普通将领了。
整个辽东将门的利益系于祖大寿一身,即便他意气上头,想交出权柄,也顾虑手下的人答不答应。
多尔衮方一抵达锦州,关宁军诸将便明白他是来做什么的,对要不要归顺大清,很快便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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