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孙承宗一咧嘴,又将这话抹去,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闷头苦想。
他只觉照实说太伤士气,说假话又太违心,模棱两可,又失了著书立说的本意。
正犹豫之间,门外又传来管家声音:「老爷————」
孙承宗正觉烦闷,语气不善:「姓刘的自己想投便投!非要把老夫拉上是何道理?让他走!」
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老爷,是大夏军,他们送来一封信。」
孙承宗豁然起身,打开房门:「信呢?」
管家将信双手奉上,孙承宗接过,见信封上写著一列工整楷书:「阁部孙承宗钧启」,落款是「大夏林浅」,没写夏王称号,足见敬重。
孙承宗接过信,想拆开,又显十分犹豫,只是把信收下,又对管家道:「知道了。」
管家道:「老爷,咱们怎么向刘知县和送信的说?」
孙承宗道:「一封信而已,就说收下了就是。」
孙承宗返回书房,将那份信随手放在一旁,继续著书,只是心神不宁,余光不停往信上瞟,半个时辰过去,一字未写。
孙承宗索性起身,在房中反复踱步,仍未下定决心,大步走出屋外,叫来管家:「马上派快马至定兴,请伯顺过府一叙,要快!」
「是,老爷。」管家知晓自己老爷的急脾气,快步去外府传话,很快便有快马出府,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伯顺就是鹿善继的字,此人是孙承宗督师辽东时的赞画之首,孙承宗倚重他如左右手,包括长生岛之战在内,几乎全部的辽东战略,都是鹿善继帮著参谋定下的。
孙承宗被削籍去职后,鹿善继也随之解职还乡,他祖籍就在保定府定兴县,与孙承宗所在的高阳县紧挨著,快马半日即至。
至当晚时,鹿善继已风尘仆仆地赶到孙承宗府上。
孙承宗与他叙几句家常,便拉他进了书房。
「伯顺,长生岛之战的何千总,你可还记得?」
鹿善继笑道:「少年将军,立下殊勋,如何能忘?他当时虽在身份上骗了我等,可长生岛的战功是实打实的,四万多辽民因他保住性命,还狠狠教训了莽古尔泰那个蛮子!哈哈哈————」
孙承宗也露出笑意,督师辽东多年,长生岛之战是他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再往后时局就越发艰难,盛况难再了。
鹿善继追忆一阵长生岛之战的盛况,又回忆起山海关下的篝火晚宴,与孙承宗聊得开心。
二人谈笑一阵,鹿善继道:「督师,是大夏的劝降信到了吧?」
孙承宗收敛笑容,转身从书桌上取出林浅的信来。
「督师,何不拆开看看?」
孙承宗道:「信上写了什么,还用看吗?
大明积重难返,皇上刚愎多疑,以致亡国,实乃————唉!实乃咎由自取。
可老夫是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又是熹宗帝师,身受三朝厚恩,安能国亡之后,另投新主?
况老夫赋闲多年,辽东早非老夫所在时的面貌,即便老夫出山,所能做的,也无非摇旗呐喊而已,关宁军早已插不上手了。
鹿善继捻须沉思,缓缓分析道:「今日局面,闯军盘踞河南,不日必将北上,两虎相搏,势难两全。
若关宁军此时献关降虏,引建奴铁骑南下,则兵戈骤起,生灵涂炭,恐有中原陆沉之险。
夏军虽袭取京师,然兵丁不足两万,南迫于闯军,北逼于建奴,两面夹击之下,绝无全幸之理。
想来夏王请督师出山,就是要劝祖将军投靠新朝,以固关防。
此乃天下公义,无关新旧门户,督师为中原苍生计,也当慨然应下。」
这时有下人敲门进来,送上茶水点心。
这是孙承宗吩咐的,鹿善继接到他的召唤,便一路快马驰来,晚饭都没吃,便让下人上些茶点垫垫。
待下人出门后,孙承宗才满脸忧色地道:「老夫不愿应下,就是因此,大夏在江南清厘士绅之事,伯顺你可知晓?」
鹿善继也是饿极了,抓起一个芝麻酥饼,几口便吃下肚,又用茶水顺顺食才道:「士绅优免,本为优待斯文,鼓励世人向学,百余年下来已成侵蚀国家税基的弊政,大夏以铁腕废除,行事虽酷烈,也是为剜疮割肉,去腐生新,不算苛暴。
至于民间相传苏州屠戮数万,长江尽赤,还有把百姓也一道杀了,令州县十室九空,秦淮河十里无人等等,那都是有心之人编造的谣言,绝不可信。」
孙承宗笑道:「你说的这些,老夫如何不知?大夏清厘的士绅都在浙直,京师不知多少朝臣的家眷、财产受到牵连,浙党恨透了大夏,自然散布了不少谣言。
这些非议之语,骗骗市井小民、底层士子还行,老夫还不至被这些话诓骗了,只是————」
孙承宗脸上又复上忧色,他起身踱步道:「只是祖大寿想要的是什么,大夏岂能容他?」
鹿善继拿饼的手一停,大夏把抗税、漏税的士绅都杀了一片,对祖大寿这样的军阀,岂不该更狠?
哪怕大夏不杀祖大寿,他的兵权要不要夺,部曲要不要拆,驻地要不要换?
若一切仍维持原状,大夏要不要给关宁军供给军饷粮草?
若粮饷供给充足,祖大寿趁势做大,岂不又成养虎为患?
孙承宗接著低声道:「说句诛心之语,从江南这事,就能看出夏王是明察秋毫,不容纤芥的刚严之人。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夏王所为非人君之道,其势虽大,这样的性子却未必坐得稳天下。
如今天下归属未明,闯军尚有五十万之众。
老夫若轻投大夏,届时闯军攻来,连累全族事小,令中原内战,建奴坐收渔利,搅乱华夏事大。
到那时,老夫反成助乱启祸的千古罪人。
故局势未清之时,老夫不能也不愿出手,祖将军手下有整个辽东将门,受建奴、顺、
夏三方招揽,更应待价而沽,想必他也不会轻易投虏。」
鹿善继将已拿起的一个芝麻酥饼又放回去,起身急道:「关宁军的粮饷能撑多久?若督师不出面相劝,关宁军缺粮少饷之下,投靠建奴,岂非必然?」
孙承宗只道:「现在还远未到局面危殆之时。」
鹿善继大喊:「等局面危殆,督师再出手恐怕就晚了啊!」
孙承宗怔怔无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鹿善继坐下,缓和了语气道:「前几日我老家有两个小太监、三个宫女回来了,一路由夏军护送著,说是还管了几顿饭,还给他们治了伤。」
这本是件小事,孙承宗却极感兴趣,连道:「此事当真?他们可说过宫里情形?」
「破城那日,宫人四散奔逃,他们躲在慈宁宫逃过一劫。数日后夏军入宫,把他们解救出去。
那几个宫人说,大夏对宫禁秋毫无犯,对张皇后执礼甚恭。
自打夏军入城,不仅皇城,内外城也安定下来了。」
孙承宗沉吟不语。
鹿善继道:「想来夏王并非督师眼中的毛头小子,还是有几分容人之量的。」
孙承宗笑道:「夏王能打下半壁江山,定有过人之能,老夫可没说他是毛头小子。」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开门声,深夜万籁俱寂,开门声分外清晰。
孙承宗道:「数日前老夫派老吴去京师打探消息,应是他回来了。
鹿善继略感诧异:「是关宁军的八指吴?」
「正是。」
八指吴本是关宁军把总,武艺高强,孙承宗督师蓟辽之后,便一直让他做亲卫队长。
天启年间,孙承宗因柳河之败,被阉党排挤去职,八指吴自愿追随,自此便成了孙承宗府上的护院。
虽职务是护院,可地位超然,孙承宗把他当家人看待,高阳县抵挡建奴的乡勇村堡也是八指吴帮著构建。
派他去京师,足见孙承宗关注政事,远没有他自述的那么消极。
鹿善继知道督师不会坐视祖大寿投敌,便放下心来,起身拱手道:「既如此,我先退下。」
孙承宗拦下他:「无妨,既是京师之事,你也听听,一起参详。」
「老爷?」有人在门外低声道。
八指吴的脚步极轻,鹿善继甚至没听见他何时走近院中。
孙承宗让他入内。
只见进来之人农民打扮,满腿泥点子,左手小指、无名指缺失,那是早年间和建奴塘骑交战,被一箭射掉的。
孙承宗道:「城里情形如何?」
八指吴神色古怪:「城里怪事太多,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了,不过周奎、张彝宪要被大夏砍头了。照这个样子,恐怕温体仁也逃不过一刀。」
周奎是外戚之首,张彝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温体仁是大明首辅。
大夏入城半个月,便把前朝权贵全得罪光了?
鹿善继听闻这话,被芝麻酥饼噎住,连忙猛拍胸口。
孙承宗面容严肃,眉头拧到一起,连道:「速速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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