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快步到周皇后床前,一把掀开其薄衾。
他发觉那衾被轻飘飘的,仔细一摸,被子只剩一层粗硬的布里子,原本的纱罗被面、
锦缎衬里全被拆走了。
崇祯又打开衣柜,只见里面只剩两三件夏装,冬装更是全部消失不见,衣柜里只有一套留下换洗的被褥,其余被褥枕头也没了。
崇祯背对众人,只觉眼眶一酸,眼泪都要下来了。
皇嫂张皇后那里的情况,崇祯虽未看过,但从周皇后的言辞听来,那边也当是如此这般。
崇祯为国事操劳,已数月没睡过整觉,后宫更是许久未曾临幸。
不想堂堂两朝皇后,竟到了要拆自己的衣料衾帐来补贴前线士兵的程度。
一时间崇祯心中又是羞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当真百感交集。
只是他很快收敛情绪,想起自己所为何来。
想国丈父女,一个在深宫拆被子卖惨,一个在宫外吃糙米装穷,他又有股深深的被愚弄之感。
一时热血上头,所有心疼、愧疚全化为愤怒。
他转过身,盯著地上的周皇后,阴阳怪气道:「你父女倒是做得一手好戏啊!」
周皇后不明所以:「陛下这话何意?」
崇祯走到坤宁宫门口,冷冷道:「传旨,皇后不识大体,言行乖谬,有失中宫仪范,罚禁足一月,以做效尤。」
王承恩眼中划过不忍,还是道:「遵旨。」
周皇后听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哽咽著道:「臣妾领旨————」
崇祯离去,坤宁宫大门洞开,初夏深夜的凉风灌入,周皇后终于落下泪来。
侍女忙叫人关门,然后将周皇后扶到床上,柔声劝道:「娘娘别伤心,陛下只是一时为国事操劳,心情烦闷,说的都是气话,娘娘心系天下,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周皇后小声啜泣,一时宫内一众侍女都来宽慰她。
周皇后难过一阵,想起崇祯皇帝对他们父女的那句嘲讽之语,联想宫内局势,和前些日子「捐丁助饷」的事,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擦干眼泪,对侍女道:「把我那些首饰都拿来。」
侍女闻言拿来首饰盒,里面首饰不多,可件件精巧金贵,有些是娘家送的,还有些是成婚时赏赐的。
她把身上的首饰也全都取下,放入盒中,对侍女道:「明天宫门一开,你就把这些首饰拿去城内典当铺卖了。」
侍女大惊,说道:「娘娘,这些大多是册封礼器,御赐之物,不能发卖啊!」
周皇后却心意已决:「国将不存,还要这些规矩体统何用,去卖了!」
次日清早,宫门方开,周皇后的下人便兵分两路,一路去传召国丈周奎入宫,一路去变卖她的首饰。
待传懿旨的太监到国丈府上时,周奎全家正在吃早饭。
桌上摆著数样精致小菜,有松仁鹅油卷、水晶龙凤糕、糟蒸鲫鱼、蜜饯金橘,每人一碗燕窝鸡丝粥,旁边还温有三十年陈的绍兴黄酒。
满屋香气氤氲,极尽奢靡享受。
听闻有宫里的人找上门,周奎一口粥卡在嗓子中,连连咳嗽:「咳咳咳————快,快收拾,快!」
这等应付检查的事,周府下人们已演练烂熟,闻言立刻行动。
有下人负责搬走堂上的装饰摆设,有下人负责撤下一桌美食珍馐,还有人负责把糙米粥端上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再放著一碟少得能数出个数的咸芥菜。
府上的糙米粥每到饭点必煮,专为随时应付宫里检查,用得上就摆出来,用不上就赏给下人吃。
同时,周府的老爷、少爷,连同下人们还要集体换装,把潮绸苏绣的衣服脱下,换上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
多余的桌椅板凳也全部撤下,实在不能撤的,就换成便宜木头的。
周家下人很多,又早有排演,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做起来极快。
等周皇后的传旨太监入府时,只看周府门庭冷落,砖缝里长满杂草,周围几乎看不见下人的影子,杂物堆得满院子都是,一副萧条破败之景。
走到正堂,见国丈一家正吃糙米粥,周围家徒四壁。
传旨太监当场惊呆:「这————这这,国丈怎会如此,家宅何时遭的贼?」
国丈周奎大义凛然道:「为国家安定,些许辛苦不算什么。公公此来若为捐丁助饷,鄙府还有几十斤糙米,两坛酱瓜,老臣愿献予朝廷,支援战事。」
传旨太监道:「不不,是皇后娘娘叫咱家传召国丈入宫。」
周奎心中松口气,起身道:「也好,那咱们走吧。」
「国丈不换身衣服?」
周奎惨然一笑:「这已是老臣最好的衣服了。」
传旨太监在其府邸环视一圈,当真一个值钱物件都找不出,连一家人吃饭的碗都是缺了口的。
他大受震撼,心中对国丈敬佩至极,领著周奎一路入宫。
坤宁宫内。
周皇后见父亲穿著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服,顿时瞠目结舌,她清楚自己这个爹是什么德行,屏退下人。
「爹,国难当头,你坐拥巨富,不思毁家纾难,反倒装穷卖惨,可想过若贼兵真打进城来,该如何自处?」
周奎哭丧著脸道:「唉!要怪就怪那阎王爷吧!那阎王爷查抄了咱们老家五万多亩田地,二十三处商铺,祖宅、祖坟都没了,你五位祖叔,三位祖婶的脑袋————」
周皇后道:「打住!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诉苦的。这些银子你拿著献给陛下,你是外戚之首,你带了头,别的勋贵外戚,才能踊跃捐银。」
她话音一落,有太监搬来三个沉重的小箱,里面各装了一百两金元宝。
周奎眼冒金光,连道:「好女儿,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皇后道:「这你就不用管,只要答应我,今天便将这些钱献给陛下。
周奎满口答应,出宫后,叫来几个亲随将三箱金子搬走。
待金子运回家后,他提笔写就捐册,一不小心,把「三」字漏写一横,化作一个「二」字,这样捐册上就是「黄金二百两」了。
周奎令下人将捐册和二百两黄金送到户工总理衙门,这是崇祯二年设立的一个新官署,由张彝宪掌管,现在主要就负责捐丁助饷这事。
至于剩下的一百两黄金————
周奎叫来管家,吩咐道:「京城银窖的银子全取出来,兑成金子,和书房里那一百两金子都一起放在后花园假山里,再把车马备好。」
他女儿今日算是提醒他了,若贼兵真打进城来,该如何自处?
那自然是溜之大吉!
只要钱财在手,他换个地方也一样能过快活日子!
临近黄昏,一串死囚被从顺天府牢房中提出,衙役给每个人发了一杆长枪,一件号衣,就算是募了一个新兵。
就连地痞、流氓、乞丐也被强拉来。
随后这串新兵就被发配到京营当炮灰。
城内被抓的,还有有家室的壮丁,这些人有家人在城中,好控制,便被强行编入刘元斌的部队中。
得益于此,明军守城的兵力迅速扩张,已达一万五千余人。
同时,因为衙役抽调编入军队,死囚、地痞充军上街,京城治安迅速恶化,一天之内便有十余起入室杀人劫掠的惨案。
京师权贵大抵分为两派。
一派觉得京师城高池深,大夏军打不进来,是以趁民心惶惶之际,大肆采购粮食,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准备大赚一笔。
另一派把家产变卖,准备车马,骑墙观望,一旦战况不利,便立刻出城南逃。
京师城墙周长四十多里,就算清军、夏军加在一起,也围不住,只要跑得够快、够早,就一定能跑掉。
此时闯王已经东进河南,留给权贵们逃跑的空间已然不大,但不论怎么说,先躲开眼前屠刀,总是没错的。
在权贵们准备南逃的同时,崇祯也动了南迁之念,朝野也确有呼声,希望南迁至济南或是开封。
只是临战之际南逃,将国都拱手相送,太过懦弱、无能,势必要留千古骂名。
是以崇祯绝不自己开口,只是找阁臣廷议。
而出乎崇祯预料的是自温体仁以下的全部阁臣,都坚决反对南迁,甚至全都视死如归,作势要与京师共存亡。
对阁臣们来说,大夏攻进来,他们还能弃城逃命,实在不行还可投降,换条活路。
大夏被打退了,他们就是如于谦一般的功臣。
一旦同意南迁,事有不顺,必要担责受罚。
这种情况下,还提议南迁,那就是傻子。
崇祯被他一手组建的内阁架住,无可奈何,一整天廷议下来,南迁没半点进展,反倒死守京师已成定局。
当晚,雷三响前锋已抵通州,通州守将弃城而遁,全城军民投降。
与此同时,海河航道也止于通州的张家湾,此地距京师尚有四十里,之后就只能走陆路。
北伐军马匹不足,火炮、辐重转运困难,是以四十里路,大约要走一天半至两天。
次日卯时,哱啰号响起,大军启程。
运送辎重的沙船折返,海狼舰、鸟船驶入海河水道。
阿济格麾下侦骑很快探得夏军动向,清军当即驱迫百姓在卢沟河、凤河下游,钉立木桩、堆筑土堰,压缩大夏海军活动范围。
同时阿济格亲率两千骑兵,行进至京师正南的黄村附近,抢占高岗地形,借林莽隐蔽形迹,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广渠门外的开阔战场。
至此三方人马犬牙交错,尽数汇聚在京师东南方圆五十里的平野之上。
>
.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