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捐丁助饷,拆被缝衣
崇祯沉默片刻,装作感动道:「卿家公忠体国,临战之际,军中凡所需,尽管直言,朕无有不允。」
周遇吉慨然道:「陛下,末将深受国恩,自当马革裹尸,万死不辞。
可末将麾下士兵欠饷累月,又将赴死血战,如无厚饷安抚军心,恐士气不振,难以为继。再者,粮草、军械也有所缺,望陛下补足————」
崇祯眉头一皱:「需要多少银子。」
周遇吉手下士兵已欠饷八个月,按制每人每月折色饷是一两六钱,这就是六万四千两。
再算上大战之前,酒肉劳军,发放抚恤,要七万两,也不过分。
只是周遇吉也知道朝廷财政吃紧,不敢据实申领,一咬牙道:「五万两————」
崇祯面色一黑,道:「朕来想办法,卿家只顾安心杀贼!」
说罢,他又对王承恩道:「将尚方宝剑拿来。」
「是。」片刻,王承恩捧尚方宝剑而出。
崇祯接过剑,交到周遇吉手上,神情肃穆:「京师存亡,几十万军民百姓安危,全系于将军一身。
朕赐你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家国之重,朕就托付将军了。」
周遇吉得皇帝如此器重,也不顾甲胄在身,跪地接剑,咬著牙道:「末将必用命死战!
「」
「去布置城防吧。」
崇祯说罢,笑著看周遇吉退出平台,待其走远后,笑意尽失,对王承恩道:「召张彝宪、刘元斌、高起潜。」
这三人都是太监,崇祯登基时最厌恶宦官干政,从未在平台正式召见过太监,如今国破就在旦夕之间,这些规矩他也顾不上了。
不多时,三人进入平台,给崇祯行礼。
崇祯疲惫地瘫在御座上道:「京营还有多少兵马?」
三人对视一眼,由司礼监掌印张彝宪开口道:「京营三大营原额一十二万八千六百人,历年裁汰、军户逃绝之后,如今在册————」
崇祯叹气道:「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朕是问可战之兵。」
张彝宪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奴婢————奴婢估摸著,能凑出五人————
另有御马监内丁营习武内臣,共计一千零五十名————」
「六千————呵。」崇祯声音疲惫,「元斌。」
「奴婢在。」被点到名字的太监立马跪著往前挪了两步。
「你是御马监老人了,统领过勇卫营,也算知兵之人,这支六千人的军队,朕交予你,待贼兵迫城之日,与周总镇的五千人马一同迎敌。」
「奴婢遵旨。」
崇祯从御座上坐起身子,盯著刘元斌,语气低沉:「朕选你统兵,配合周总镇,用意为何你可明白?」
刘元斌低著头道:「奴婢明白,交战之时,奴婢会看紧周遇吉,他若勇猛作战便罢,但有丝毫投敌倒戈之心,奴婢必替天下除此奸佞!」
崇祯轻轻挥手:「这几日间,整顿兵马,并想办法募集丁壮,扩充兵力,去办吧。」
「奴婢遵旨。」刘元斌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倒退出平台。
停顿片刻,崇祯又道:「高起潜。」
高起潜身子一抖,双膝挪动,爬上前:「皇爷,奴婢在这。」
「朕已于数日前发诏令关宁军入关勤王,算算日子,应走到永平、遵化一带了,由你去督促其从速进军。
这次,不要再令朕失望!」
高起潜连连磕头,说了许多表忠心之语后退下,连夜启程赶赴山海关。
张彝宪神情悲戚。
关宁军动向如何,没人比他这个司礼监掌印更清楚了,圣旨下发这么多天,祖大寿是一点没动弹。
别说行军至永平、遵化,就是山海关都没迈进过一步。
时局若此,崇祯只能强行说有援兵到来,并派太监去监这支根本不存在的援军,若无这点念想,人心就要散了。
张彝宪正自神伤,崇祯叫他的声音传来:「彝宪,捐丁助饷的事如何了?」
自卢象升、洪承畴陆续兵败之后,大明野战精锐几乎耗尽,国库、内帑也完全见底。
崇祯无可奈何,便搞出了捐丁助饷这事,简单来说,就是号召大家给朝廷捐钱、捐人。
号召的范围涵盖大明的一切特权阶级,包括文臣、武将、外戚、宦官等。
大明现在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怕捐个傻子,捐个铜板,都是有用的。
张彝宪硬著头皮道:「回皇爷,京城百官七成都递了捐册————」
崇祯眼前一亮,坐直身子,语气急迫:「当真?总共捐了多少?」
「元辅带头捐银五百两,次辅以下,三品以上多则百两,少则三五十两。
六部郎官大多十到二十两————
截至今日午时,百官捐银合计三万八千七百两————」
崇祯听罢,眼前阵阵发黑,如今敌近京师,不是惩治官员的时候,他强行咽下这口气:「百官拮据,那勋贵外戚呢?」
张彝宪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嘉定伯今早递了捐册,说府中人多,田庄歉收,加之江南田产为贼兵所没,用度拮据,府上众人只能吃糙米果腹,砸锅卖铁捐了三千两,为朝廷分忧————」
「三千两!三千两?」崇祯大怒,尖著嗓子叫道,「三千两也叫为朝廷分忧?
光是在京城里,他嘉定伯府就有三座宅院,粮店在城南占了大半条街,还有通州、保定、河间、真定,哪里没有他的私产?
如此财富,国难当头之际就捐三千两!这就是朕的好国丈?」
王承恩、张彝宪全都匍匐在地,祈求崇祯息怒。
崇祯气得面色通红,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跌坐在御座上:「其他贵戚呢?」
「成国公、定国公几家————都盯著国丈的数目————今早也都递了捐册,都在千两上「砰!」崇祯重重一拳砸在御案上,令案上茶杯、笔架震落,瓷片飞溅,狼毫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他极怒之下,用力太大,以致骨节被砸得流血也浑然不觉。
王承恩看见了,急叫小太监去喊御医。
崇祯又看向张彝宪:「那你们这帮奴婢呢?你们捐了多少?」
张彝宪偷偷擦汗,低声道:「奴婢们有的捐了贴己钱,有的典当了家里的屋宅、田产,凑了三万八千多两。」
金额和文官捐献的几乎一致,说没有默契,是不可能的。
敌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本就人心惶惶,崇祯再蠢也不敢把外臣和宦官同时给得罪了0
他只能冷著脸,阴阳怪气道:「好奴婢!」
「皇爷!」张彝宪只是抹泪痛哭,「奴婢只恨自己不能为皇爷分忧,奴婢没用啊————
呜呜呜————」
这时平台有小太监来报:「皇爷,太医院吴大夫到————」
崇祯抄起一个砚台直接砸了过去。
「滚!」
砚台砸在墙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所有人都吓得匍匐在地,崇祯一甩袖子,往后宫去了。
传话的小太监等皇帝走了,才出了平台,对等在殿外的吴太医道:「皇爷今儿个心绪不佳,不劳太医费心了。」
吴太医听罢,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拱手便离去了。
王承恩见崇祯在宫内快步疾走,去往的正是坤宁宫方向,便道:「皇爷,奴婢差人去通禀?」
崇祯冷冰冰道:「不用,也不许宫人行礼叫喊!」
随后他又森然道:「承恩,捐丁助饷,你捐了多少?」
「奴婢捐了三千两。」
「三千两。」崇祯喃喃道,王承恩是他贴身太监,贪了多少,他心里有数,三千两几乎是王承恩的小半身家了。
崇祯自嘲一笑:「你一个阉人,都知国事艰险,周奎却只知私利,当真是朕的好国丈!
「」
王承恩立刻道:「皇爷谬赞,嘉定伯也是有————皇爷————」
他话还没说完,崇祯已然走远,王承恩只得小步快跑跟在后面。
一路到了坤宁宫外,沿途太监、侍卫见皇帝面色阴沉,又有王承恩一旁示意,不敢声张,崇祯见殿内灯火明亮,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谁?」
宫内响起一阵惊呼,随即皇后周氏连同宫女们都看清了皇帝面容,纷纷福身行礼。
崇祯冷著脸上前,见皇后寝宫的床榻、桌椅摆满了针线,还有数件缝制了一半的号衣,针脚都在外面露著。
「这是什么?」崇祯语气不善。
周皇后道:「城外就要大战,皇嫂和妾身想尽一份力,便领著后宫姐妹们缝些军服衣物,这些布是从宫内旧衣褥上拆下的,妾身想著————」
「荒唐!」
崇祯低声骂道。
他二人感情很好,平日崇祯甚少对周皇后说重话。
骤然如此,周皇后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口称皇帝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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