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崇祯督战广渠门
次日寅时,京师外城东校场锣鼓吹响,五军营左哨士兵稀稀拉拉穿戴完毕,在点将台前聚齐。
台上,游击正中气十足地喊话。
王承祖距他隔了几十排人,游击说的什么,他根本听不清。
「小旗,小旗,那猢狲说的什么?」
说话的是他手下士兵陈狗子,他是半年前被抓的壮丁,刚参军不久,是以对游击的屁话还有兴趣,老兵油子们,全都杵著兵器站立假寐了。
王承祖道:「要打仗了。」
「啊?真————真打啊?」陈狗子满脸惧色。
小旗中,另一队员胡三笑道:「大战之前必发饷银,等著湖放完屁,我们就能拿银子了,你若怕了,拿了银子,自己跑就是。」
陈狗子勉强挤出笑:「别说笑了。」
眼下全城戒严,各城门、城墙都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手看著,怎么跑?
就算能跑出城,能逃去哪?
城外全是建奴的探马侦骑,被抓住了,就要拉去塞外当阿哈。
被夏军抓住,那就更惨,直接处死。
这是他们将军说的,还说登莱水师就是这么被夏军全数屠戮的。
就在陈狗子忧神之际,台上游击的屁已放完,有士兵拿了银箱子来,给每人发银子。
每人三两银子,只是不到两个月的军饷,连填补欠饷都不够,这就是要上战场前的卖命钱,五军营的士兵全都骂骂咧咧的接了。
事实上,崇祯捐丁助饷,一共筹得了十二万两,再算上崇祯自掏腰包,把内帑刮干抹净凑出来的三万两,除去奖赏将帅,购置粮草用的,劳军的银子一共七万两。
不算强抓的壮丁以及凑数死囚,共有万余战兵分这些赏钱,算下来,每人能分六两多银子,和到手银子还差了三四两,这钱去哪了,只有天知道。
眼瞅大战在即,没人能再去核查了。
王承祖领了银子后,给了旗总一两,并向他告假,想出战之前最后探望自己的老娘。
旗总和王承祖算是老熟人,不动声色的把银子收进怀里:「去吧,记得在巳时前回来,那时就要集结出城,点卯不至,可要当逃兵论。」
王承祖连道:「我明白,我明白。」
旗总满意地道:「去吧。」
王承祖出营时,看到一群人正坐在地上吃早饭,这些人身穿杂色衣物,双脚被绑成一串,这就是新募的死囚兵。
这些人里有的是山匪、强奸犯、人贩子、杀人犯,还有白面书生。
正有旗总走在这些死囚兵身前,高声道:「战场之上,后退者死!杀一名贼兵,割下脑袋为证,就能活!罪责全免,还能领到赏钱,一颗人头五两银子!」
死囚们听得满脸兴奋,跃跃欲试。
那山贼模样的人笑道:「痛快!等上了战场,兄弟们跟紧了我,一同搏个富贵!」
那山贼满脸横肉,两臂雕青,肌肉虬结,长相十分凶恶,正是前段时间在直隶为害的马匪林中虎。
周围杀人、强奸的人渣们听了这话,无不对林中虎大献殷勤,还将早饭也让给他吃。
王承祖从这群人渣身旁经过,出了军营后,只见街上已乱成一片,处处是抢掠过的狼藉,还有厂卫番子在街上巡视,看到可疑的,便立即处决。
他就亲眼见有人说了一句粮食被大户囤起来了,而被番子抓住,拖进巷子里,片刻后求饶声戛然而止。
王承祖跑到粮店,才发现现在粮价已高得离谱,每斗糙米二钱银子。
他买了两斗粮,扛回家中。
他早些年娶过媳妇,后来媳妇病死,一双子女也相继病死,家里只剩高龄老娘。
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娘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听见动静抬头。
「又要出城?」老太太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去城外守几天,不远。」
王承祖把买来的糙米和剩下的赏钱放在炕头,又抄起扁担和水桶出门。
老娘拦住他:「别去成不成。」
王承祖心知这次去是凶多吉少,还是故作轻松地道:「几天后便回来了,娘你放心。」
他说罢挑水桶出门,给自家水缸打了满满一缸水,又把一捆柴都劈了,堆满了墙根。
又从邻居家接来梯子,把房顶漏雨的地方,用麦草堵了。
做完这一切,已临近已时,他拍拍身上尘土道:「娘,我回去了。」
「等会。」老娘说著从灶膛余烬里扒出来两个鸡蛋,上面还带著草木灰。
老娘小心地将灰都擦去,把鸡蛋塞进王承祖手中。
「拿著,路上垫肚子。听到枪炮声,记得蹲低点,别往前冲啊,该装死时,就装死,听见没?」
王承祖低下头,不敢看老娘眼睛。
「听见了。」
老娘帮他拍打身上灰尘,抚平衣服褶皱,口中轻声道:「去吧。」
王承祖应了一声,挥挥手,大步朝校场走去。
他回营房时,看见赵老棍正跟胡三正掷骰子赌钱,刚领的那二两碎银子摆在地上,正是赌注。
张石头坐在墙角正在擦腰刀。
陈狗子坐在帐门口,抬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人凑在一起喝酒,有人躺著睡回笼觉。
众人的甲胄已穿戴好,兵器也在手畔,已做好出发准备。
王承祖方一回帐,同帐的人便纷纷向他打招呼:「小旗。」
王承祖一边穿甲,一边点头回应,他穿的是一件旧札甲,是从他爷爷手上传下来的,他爷爷、父亲都是穿著这件甲战死的,札甲前胸还留著父亲战死时的箭痕,可有甲总比没有好。
五军营将士的军械大抵也都是如此,军队发的,祖上传的,全是破烂货。
张石头略带兴奋地道:「刚刚探马来报,贼兵已到十里之外,到建功的时候了,咱们和死囚兵不同,咱们割一颗首级,有二十两银子呢!」
他年纪小,是军户子弟,还是个刚入伍三个月的愣头青,满心想的都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王承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道:「上了阵,别惦记首级,先活下来。」
「嗯。」张石头应了一声,又继续低头擦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呜——」就在这时,点将台上响起哱啰号声。
王承祖束紧甲带,摸了摸怀中的鸡蛋,拿起长枪道:「走吧,该上阵了。」
万余明军缓缓出城,在广渠门外列阵。
广渠门城楼高处,崇祯率百官登高观战,但见明军如一道赤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出城,遍布四野。
城下旌旗招展,甲叶铮铮,军旗猎猎,战马嘶鸣。
一杆大纛缓缓出城,上绣了一个硕大周字。
大下,周遇吉全身甲胄,骑在马上回身,朝著城楼抱拳行礼。
崇祯一身金色朝服,站在城楼上颔首致意。
在周遇吉的代州兵身后,出来的是京营将士,刘元斌的大由五军营簇拥,走在最前。
刘元斌一身崭新明光铠,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行至广渠门护城河桥上,刘元斌令士兵停步,他翻身下马,朝城楼方向,恭恭敬敬叩头。
随行诸将及四周士兵也尽皆如此,将士们口中山呼万岁,声势惊人。
王承祖的小旗被堵在护城河后,动弹不得,张石头回首,兴奋地说:「快看,是皇上!」
王承祖训斥:「闭嘴,走你们的!」
刘元斌行礼完毕,由人扶著起身上马,五军营才重新行军。
按战前布置,代州军驻在南线,京营驻在北线,两军侧翼相接,共在广渠门外,构成一道赤红城墙。
广渠门城楼上,大明文武臣子汇聚一堂,崇祯端坐御座上,审视整片战场。
兵部尚书张凤翼站在御座前,指著远处战场道:「陛下,广渠门外以北,就是通惠河支流,此河浅而窄,人马涉水可过,神枢营八百精骑,便埋伏于河道以北的丘陵后————」
神枢营的前身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千营,最早是三千个蒙古骑兵组建,因而得名。
永乐年间,三千营是整个大明最精锐的野战骑兵部队,满员近两万人,后来被朱祁镇一战葬送,全军覆没。
嘉靖年间重建三大营后,三千营就改叫神枢营。
至崇祯年,神枢营帐面仍有铁骑五千,实际缺员严重,战马更是被大量侵占,以至于大敌当前,只能凑出八百骑兵了。
张凤翼接著道:「陛下,战场南端是一片土围的小村落子,叫十里舖,周遭是一片树林,正适合步兵隐蔽。
代州军一千精锐士卒,就埋于该处。
只待两军交战,左右伏兵杀出,便可破敌。」
城楼上的都是文官,不通兵事,听了这说法,都暗暗点头,眼中多了些希望。
就在这时,有臣子指著远处道:「那是何物?」
大敌当前,也没人指责他御前失仪了,众臣朝他手指出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上,出现一团棕黄烟尘,绵延数里。
张凤翼道:「是贼兵来了!」
随他话音一落,一骑快马驰疾而来,四蹄翻飞间,在旷野上踏出一道尘线。
「敌近十里!敌近十里!敌————」
那骑士在阵前嘶喊一阵,又打马远去。
城楼上满是窃窃私语,阁臣吴宗达低声道:「京师城高池深,何不令士卒回到城中,沿城墙布防。」
成国公朱纯臣道:「合兵则强,分兵则弱。京师城周四十余里,若守城墙,便是十万人也不够用。」
自从土木堡之变以来,无论是于少保的京师保卫战,还是己巳之变时的京师之战,明军都是主动出城野战。
龟缩城内,任贼肆虐,只有严嵩主政时,俺答入关的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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