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仲春方至,好景初临
陈阿福只听脚步声向他走来,他冷汗个直流,心里不停道:「完了,完了————」
终于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陈阿福赶忙跪下道:「草民有罪,草民知错————」
林浅笑道:「织断一道布而已,不妨事,起来说话。」
「草民,草民————」他还在絮叨,身子一轻,已被亲卫拉了起来。
一旁织坊坊主满脸尴尬:「王上,他叫陈阿福,是我们这最好的织户,许是得见天颜,一时慌乱,举止无端,还望王上恕罪。」
织坊管事悄悄去织机上查看,发觉断了纱线粗细不均,一扯就断,松了口气道:「王上,是这纱捻偏了劲,一扯就断。」
陈阿福猛地抬起头,看向织机,发觉管事说的是实情,这卷纱外表看著均匀细密,可里面这一段就出了问题。
这种情况其实十分普遍,毕竟市面上的棉纱九成都是用单锭纺车纺出来的,转速、捻度全靠人手控制,是人就总有打盹失误的时候。
让陈阿福大感震惊的是,管事的竟在夏王面前替他说话!
他织了半辈子布,断过的纱数不清,从来只有管事骂他手笨、扣他工钱,从来没人说过是纱的问题,而且还是在夏王的面前说这话。
一时间陈阿福感动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他本能地投去感谢的目光,发觉贵人亲卫都穿鸦青色军服,军服崭新,针脚细密,布面厚重硬朗,分明就是松江料子。
亲卫旁边则是管事,管事身侧站著坊主,坊主旁边站著一群穿著红绿官服之人,官员太多,便是知县都只能站在一旁。
中间一人十分年轻,身著玄色常服,一双眼睛锐利逼人,目光向他射来。
陈阿福心中又是一惊,连忙低头。
林浅去陈阿福的织机上看了看,赞道:「你的布面匀净,排纱细密,是好手艺,家里近来生活可好,可有什么难处?」
莫说陈阿福现在没难处,就是有难处也不敢说,连连摇头,表示一切都好。
林浅又问了几句家常,才带著官员们离去。
陈阿福分明看到知县偷偷用袖子擦汗,似乎跟在夏王身后的大小官吏比他还紧张。
夏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第一,华亭、上海、青浦三县,各设一座官督商办纺纱坊,每坊先铺两百台三锭脚踏纺车,试点投产。
第二,模仿佛冶模式,建立行会管理散布民间的织户,宽幅脚踏织机的推广章程尽快定下来————」
夏王走后,陈阿福直愣愣坐在织机凳上,半天没回过神,手心汗水把老梭子浸得发潮。
预想中的呵斥、责罚、甚至性命之忧,一样都没来。
他方才吓得魂都飞了,可夏王讲话是那么随和,毫无王上架子,那些嘘寒问暖,聊家常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他心坎上。
从前听人说骂夏王是杀人魔王,可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以前的自己大错特错。
收工时,夏王已走了,众人排队在帐房前领工钱。
「王上吩咐,今日惊扰大家,所有织工多发五十文工钱。」
五十文不是小钱,足够吃一顿炖排骨,再配两块桂花糕,余下的钱还能打一壶好酒。
众织户们一阵欢呼。
陈阿福领工钱,沉甸甸的中玄通宝攥在手里,恍在梦中。
父子俩走在暮色里,陈大石一路上絮絮叨叨,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爹!夏王说要建纱坊,以后娘能去坊里做工,比在家摇单锭赚得多。
还有宽幅织机,低息贷款,咱家要是换一台,一天织的布能顶现在一匹半!
不过家里换织机的话,就不便再来织坊做工了,到底是继续来织坊,还是咱家自己干,这倒是个问题————」
陈阿福没搭话,只是脚步愈发轻快。
次日,城里就贴出了纺纱坊的招工告示,只招妇人女子,计件工资,工钱日结,还管一顿午饭。
陈家姨母当天就去报了名,三日后就上了工。
她从前在家摇单锭纺车,从早忙到晚,一天纺不了六两纱,纺的纱还不够自家男人织一个晚上。
现在进了纺纱坊用三锭纺车,一天能纺一斤八两,一天忙下来,到手的钱比陈大石刚进织坊时还多。
家里一下子又添了一份稳当进项,日子当场就松快了。
晚上时,陈家夫妇坐在桌边算帐,陈阿福织布又快又好,织布手艺顶尖,每天少说赚一百二十文钱,陈大石手艺稍逊,每天能赚九十文。
陈家姨母每天忙活完早晚饭,便去纺纱,也能赚一百文。
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就是九千多文钱,折九两多银子。
一家人摆著手指头算完,满脸都是震惊,这个价钱,比以前连翻了两三倍!
放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就在小半个月前,他们还为了十两银子,要卖掉圆圆,那时全家都觉得十两银子是笔巨款,为此愁得睡不著觉。
现在十两银子仅仅是一个多月的工钱了————
陈大石喃喃道:「这才多久啊,天就翻了个了!」
之后数日,一家人生活越来越顺,白天陈家三口人出去做工,圆圆就在家帮忙做饭。
在以前的饭桌上,陈家天天愁的是怎么还花债,要不要卖圆圆。
如今饭桌上顿顿有半糙米,隔三差五就能见荤腥,一家子盘算的,成了要不要贷钱换宽幅织机,什么时候把漏雨的东墙补补,要不要转成织坊、纱纺的长工。
明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勤恳劳作,日子却每天都在向好,生活突然有了奔头。
陈阿福每天都笑呵呵的,唯独听到有人说夏王的坏话,总要气冲冲的去找人理论,每每都争到脸红脖子粗,末了还要叫上一句:「我亲眼见过夏王,那是真为百姓著想的青天大老爷!」
接著便是长篇大论地描述夏王的高贵举止、语气神态,说他是如何平易近人,又是如何明察秋毫。
明明是匆匆一面,几句话的事,愣是叫陈阿福讲得细致入微,险象环生,如话本故事一般。
每每这时,便吸引一群人来听,讲到最后,还能引起阵阵惊叹。
时间一晃到了二月十二,这一天是花神节,是百花诞辰。
按松江的习俗,闺中女子在这天要剪彩绸,系花枝,蒸花糕。
往年兵荒马乱,日子紧巴,人的生日都没空过,谁还有闲心管花的生日。
今年却不同,陈家姨母早早就剪好了几条红绸,天刚亮就拉著圆圆去院子里系桃花枝。
按松江的规矩,闺中女子剪了红绸条,系在院中的花枝上,叫作「赏红」,算是给百花贺寿,祈求一年花繁叶茂、女红顺遂。
陈家院角,种著一棵老桃树,往年开得稀稀拉拉,半死不活。
今年春暖,枝头上早已缀满了粉白的花苞,眼看著就要盛放。
陈家姨母搬来板凳,圆圆踩上,踮著脚把红绸系在细枝上,风一吹,红绸飘啊飘,衬著粉白花苞,院子里全是生气。
圆圆穿著新做的青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还别了朵刚掐的迎春花,眉眼间全是小姑娘的鲜活灵动,再也看不见王妈上门时,那种怯生生的惶恐。
恰在这时,隔壁院传来一声高声呼嚎:「因囡?因囡你回来?囡囡啊,娘对不住你——
「」
陈家姨母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
陈大石今早去集市买了东西,知道些外面情况,便道:「之前卖的那些孩子找回来了,王妈也算立了大功,早上我们碰见了,还聊了两句。」
陈家姨母眉头化开,连道:「那就好,那就好。」
接著陈大石又说起今早见闻:「听说城北又开了一家染坊,专染鸦青色棉布,在招熟工,工钱开得很高。
大夏银行今天正式下发织机贷款,一分利,无抵押,门口排了长队,都是打听消息的。」
过不多时,陈阿福也从外面回来了,他是去织坊和纺纱坊告假的。
虽说他们一家子现在还都是日结工,可毕竟天天去,骤而不去,既怕耽误了东家的计划,又怕失了礼数,所以还是特意去说了一声。
不想回来时,陈阿福手上拎了一笼桂花糕和一斤猪肉。
陈家姨母埋怨道:「酒肉糕点,大石早上都买过了,你怎么又买?」
陈阿福笑道:「这是纺纱坊送的,管事的说,花神节纺纱坊放假一天,还给了这些东西,我去帮你们告假,人家就让我顺便带回来了。」
「啊?」院子里几人都愣了。
「休假还发东西?」陈家姨母不敢信,「哪有歇著还拿东西的道理?」
陈阿福道:「王妃娘娘说的,那还有假?」
「啊?你看见王妃娘娘了?」陈家姨母嘴巴张得溜圆。
陈阿福神秘一笑道:「看见了,王妃记得圆圆,还说她聪明伶俐来著。」
陈家姨母看向圆圆,圆圆此时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清脆,像檐下的风铃。
自打来陈家后,她少有这么欢快的时候。
「你见过王妃?」陈家姨母把圆圆叫来问道。
圆圆想了想,露出个恍然的表情:「呀!原来那个姐姐是王妃娘娘!」
原来纺纱坊都是女眷,便由叶蓁时常去巡视看顾,圆圆给陈家姨母送姜茶汤水时,碰到过叶蓁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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