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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清旧帐,换新天(1 / 2)

第403章清旧帐,换新天

一家人惊疑不定,谁都不敢乱出声。

他们住在县城,一辈子见过官府、大户的套路太多了。

先给点甜头稳住织户,等织户入局了,再加派苛捐杂税,狠狠盘剥。

徐家招工的时候,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又是工钱日结,又是多劳多得。

等垄断了织布生意,立马就换副嘴脸,用尽各种手段,克扣工钱,连过秤量布都要暗压三分尺,二十八尺布只能量出十五尺的钱。

想退出织坊,还得交赎身钱,不然不让走。

更何况新朝廷杀人如麻,闹得满城风雨,谁知道屠刀会不会落到百姓头上。

等那敲锣的走了,一家人才商量起来。

去了怕被官府扣下,不去又没钱救圆圆。

陈大石道:「爹娘,要不我先去试试,干一天,看看真假。要是不对劲,立刻就走。

「」

夫妻二人心有疑虑,却没更好办法,只能让他去了。

一家人坐立难安,期间圆圆什么活都抢著干,生火、烧水、做饭、洗衣、洗碗,一双小手泡得通红。

姨母看在眼里,满是心酸。

陈大福坐在门槛上,嘬著没加烟叶的烟袋,满面愁容。

很快到了黄昏前后,该是织坊下工的时候了,一家人靠在门框上,等儿子归来。

可左等不见人影,又等不见人影,全家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正好邻居也出门张望,陈阿福便道:「老张,你家也有人去做工了?」

邻居老张眉头紧锁,叹口气道:「是啊!按说该回来了,怎么还没人影?会不会17

话说一半,被老张娘子打断:「呸呸呸!不许说混帐话!」

陈阿福嘬著烟袋,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转眼又等了一刻,天都黑了,却还未见陈大石的身影。

陈阿福的心沉了下去,他收起烟袋,回到屋内,一言不发,拆下了织机的经轴,这是织机上绷著整幅经线的长木轴,是织机上最趁手的长家伙。

陈家姨母拦住他道:「当家的,你去做什么?」

圆圆也懂事地抱住姨夫大腿。

陈阿福咬著牙道:「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去找他们拼了!」

陈家姨母连忙拦住他,哭道:「你去送死吗?再等等,也许大石只是忙得晚了,一会就回来了。」

陈阿福一指天空:「天都黑成这样了,怎么做工?咱家大石————分明,分明就是被黑心官府扣下了————今天这个公道,我必须去讨,谁也别拦我!」

陈家姨母嚎哭声更大,圆圆也暗暗抹泪。

正在一家人挣扎不休之时,门口有人道:「爹、娘、圆圆,你们干嘛呢?」

三人往门口一看,见陈大石好端端的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陈家姨母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将儿子拉进院内,关上门,放下门门,然后上下打量:「儿啊,你没伤著吧?官府打你了?」

陈大石一笑道:「娘,你想哪去了?江南织造司,可是官营的正经生意,我是一口气织到现在的,你看。」

他说著一摊手,手中是一串铜钱,用一根红线拴著。

「我今天织了二十八尺布,得了九十四文工钱,那布是我眼盯著官家拿尺量的,错不了,工钱一文不少!」

之前在徐府织坊中做工,要扣原料损耗、作头抽成、织坊修缮费、织机修缮费等,杂七杂八加起来,二十八尺布能得六十文工钱,都算烧了高香。

给大夏织布,量布不缩水,不打骂克扣,按天发工钱,还管一顿饭,这听起来美好得像个陷阱一样。

陈家姨母知道儿子不是被人扣下,而是为了多赚点钱忙到现在,立刻便一通埋怨。

陈大石笑著挠挠头,随即从怀里拿出两张白面饼子,递给母亲,那饼是用猪油煎的,闻著很香。

陈阿福埋怨道:「咱们还欠著饥荒,怎么买这东西。」

「这是织造司的午饭,我没吃,便带回来了,萝卜汤里还有排骨,可惜汤没法带。」

陈家夫妻对视一眼,都听得呆了。

给的工钱高,还管一顿午饭,还吃的这么好?哪怕是给的甜头,未免也太甜了些。

陈家姨母接过饼,自己没吃,给了圆圆。

一家人回到房中围著餐桌坐下。

圆圆将其中一张饼小心地撕成四份,最大的一份给了大哥,自己吃了最小的一份。

陈大石接过饼,咬了一口,说起织造司的见闻:「那边晚上也能做活,我过一会还要过去————」

「黑灯瞎火的怎么织?」

陈大石吃得急,圆圆给他倒了一碗水,他喝过后道:「不妨事,织造司里有鲸油灯,可亮了,像以前徐府管事用的白虫蜡那么亮,还没味道!」

陈大石吃完了饼一擦嘴道:「我走了!」

「哎!」陈阿福把儿子叫住,满脸狐疑,「还是不对,大夏刚接手织坊,织那么多布做什么?」

陈大石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们在那边织的布幅宽统一,纱线粗壮,布线细密,高捻耐磨,要厚重抗风,我猜是要去做冬装军服的。」

「小心说话。」陈阿福连忙道。

陈大石倒不以为意,只是道:「爹,我今天问过了,咱家年前织的三匹布,他们也收。咱爷俩再每天去做工,就能挣出五两银子来,再算上卖布的钱,就能还上买棉的债务,小妹她就不用走了。」

陈阿福也颇为心动,只是他仍不相信官府会这么好心,片刻后道:「先睡觉,明天一早,咱爷俩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陈阿福揣著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梭子和儿子到了织坊门口。

这地方原本是华亭官织局,为徐家把持著。

如今地方还是那个地方,里面的景象却大不相同。

从前堆在墙角发潮的次棉纱不见了,换成了一筐筐雪白的净棉纱,码得整整齐齐。

次棉纱织的布成本低,不均匀,织的布必有瑕疵,徐家正好以布质不佳、损耗超标的由头克扣工钱,如今换上好棉纱,至少这个克扣由头就用不了了,陈阿福心中一宽。

坊内,原先作头坐的藤椅撤了,换成了帐房的木案,上完夜班的织户们正顶著黑眼圈领工钱。

陈阿福瞟了一眼,那发的都是黄澄澄的小制钱,上刻中玄通宝四个小字,这铜钱的品相与万历通宝几乎相当,比崇祯通宝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织坊墙上显眼的地方,贴著大红纸写的工价表、作息表。

见陈家父子进来,有伙计给他们分配织机。

分给陈阿福的织机,比他自家那台旧腰机还顺滑得多,不多时,坊正递过来一轴纱,雪白匀净,是一等一的好纱。

坊正语气平和:「好好织,按标准来,到点称布算钱。有不懂的问教习,不许偷工减料,也没人克扣你的。」

陈阿福连声答应,只觉从进门到现在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坐在织机前,脚踏手投,梭子在经线间飞速往来,手下速度比在家时还快得多。

午饭钟声一响,便有人抬著饭桶进来,半糙米热气腾腾,萝卜咸菜管够,主菜竟是红烧肉,盛在勺中,油光水滑,肥肉晃动不停。

陈阿福盛了满满一碗,就著红烧肉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等傍晚收工时,管事拿著卷尺挨个织机量布,陈阿福手心攥汗,紧紧盯著那尺子。

只见尺身刻度均匀,没有磨损漏刻,尺头用小铜片箍著,上面印著「标准工坊」的小字,确是把正经的准尺。

管事量完长度,又用指尖摸著布面点点头:「三十五尺,一等布,又匀又密,织的还快,好手艺!」

陈阿福懵了,按徐家的风格,此时该鸡蛋里挑骨头,克扣工钱才是,怎么反倒夸他织的好?

管事的按长度和一等布的单价,算了一百二十三文钱的工钱给他,陈阿福去帐房处领钱。

直到一串沉甸甸的中玄通宝到手,他才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不是在梦中。

挣钱竟有这么容易,那他人生的前几十年是在干什么?

走出织坊时,他回身凝望,此时刚刚黄昏,屋内稍显昏暗,骤然一盏油灯亮起,接著是五盏、十盏,一口气亮了几十盏,将整个织坊照得纤毫毕现,金碧辉煌。

这定是儿子口中的鲸脂灯了。

上夜班的织户也正在此时赶到,在管事、教习、伙计引路下,来到各个机位。

而上白班的工人在帐房案前排成队,陆续领取工钱,没有哭闹争执,没有殴打喝骂,一切秩序井然。

这还是他印象里的织坊吗?

陈阿福激动得汗毛倒竖,他亲见靠手艺就能堂堂正正挣钱,想不用卖亲,不用受气,一家人能保住,绝境逢生的喜悦压垮了半辈子的憋屈,顿时眼眶发热。

他抬头眨眼,收敛情绪,却看到织坊匾额已换了。

新匾额是「江南织造公司」,

「臭小子!」陈阿福暗骂一声,人家明明叫「公司」,自家儿子硬是给人家说漏一个字。

片刻,陈大石也走了出来,手上除了工钱外,还有卖三匹布的钱,一共近二两二钱银子,是用大夏银币结算的,零头还另有一串铜钱。

他见到父亲,第一句话便是:「爹,圆圆不用进梨园了!」

陈阿福也笑道:「总算把这坎迈过去了,走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去还王妈的债。」

二人往回走时,路过集市边,想著顺手买些吃食,如今手头宽裕了,也该让家人吃顿好的压压惊。

不想集市旁开了家新店,招牌上写著「大夏银行」四个隶书大字,笔势道劲有力,一看就是高档店,只是不知道是卖什么的。

父子二人上前打听,有个管事模样的听到动静,回身道:「银行就是存钱放贷的地方,织户、农户的小额贷,只有一分利钱。」

父子一听,满脸不敢置信,以往徐家掌管的当铺借钱不仅要抵押物,利息更高达六分甚至七分。

这一分利钱、不要抵押的借贷,不知道是靠什么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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