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陈家的窘境已结束,二人不必借钱,便也没多问。
二人在集市,买了半斤羊肉,还给圆圆买了一块桂花糕。
推开家门,陈家姨母看见丈夫手中的肉和桂花糕,又看见儿子伸手递上的元洋,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饭时,圆圆仍把桂花糕分做四份,自己只拿最小的一份,小口小口地吃,甜得眼睛都弯了。
陈阿福把自己的那份给她:「你多吃些,这就是给你买来压惊的,王妈那二两银子,我们明天一早便退了去。」
圆圆笑著道:「大家一起吃。姨夫,明天还银子时,我也想去,我想去当面谢她。」
「好孩子。」陈阿福夸了一句。
他看著圆圆,看著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回想起自己两天前痛骂新朝皇帝是「杀人魔王」,脸上不免一阵发烫。
就在全家其乐融融之时,隔壁邻居突然一声嚎哭:「早知道会有银行,何苦卖了囡囡,天杀的————」
陈家姨母叹口气道:「那是前面钱家的,他家前天将女儿卖了,倒不知那银什么是何东西。」
父子二人将路上见闻讲了,家人一阵唏嘘。
只是他们小门小户,也没能力帮衬,只能守住自己的日子。
次日清早,赶在织造公司白班开工前,父子带著圆圆去王妈家,不仅带了那二两银子,还专程去早市买了鲜鱼、酒肉,算作答谢。
路上看见一串囚车驶过,车上囚犯不住喊冤,父女三人退到路边,向路人询问缘由。
一老者道:「都是些人牙子和债主子,新朝廷一来,这些人的活路算是断了。」
人牙子就是买卖人口的中介,比如王妈就是专往「梨园」输送人才的人牙子。
债主子就是放贷的,有开典当行的,有借贷粮食、牲畜的,还有放棉花这种实物贷的,叫做「花债」。
陈家欠的外债就是这样的花债。
这些债主子的手段多种多样,可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利息极高,织户的织布收益,大多都进了花债主的荷包,一旦到期还不上,那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
要不然陈家也不会如此惧怕债务到期。
现在囚车拦路,三人也过不去,便站在街边查看。
陈大石突然指著远处道:「爹,你看,那不是咱们的花债主周掌柜吗?
陈阿福顺著儿子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周掌柜披头散发,脸色惨白,身子哆嗦,神情萎靡,双手被粗麻绳反绑著,蔫头耷脑地挤在囚车里。
「还真是。」陈阿福愣了,心中感叹世事无常,几天前他们一家人还担心花债到期,被债主子逼得家破人亡。
没想到几天之后,债主子反倒先他们一步家破人亡了。
「爹,债主子一死,那咱们这花债,是不是不用还了?」陈大石道。
陈阿福执拗地一挥手:「不行,一码归一码,人死债不能消,他若有妻儿,咱们该把债还到他家人手上。」
「嗯。」陈大石一点头。
就在这时,陈阿福突然想起一事:「糟了!王妈会不会也?走,我们快些去看看。」
囚车走后,三人加快脚步,到了王妈院前,大门紧闭,陈大石忐忑敲了敲门。
许久,才听里面有人低声短促地道:「谁?」
「织户陈阿福家的,来还妈妈的定钱。」
这一嗓子后,又许久没有动静,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何意。
又过许久,院里传来开门门的声音,接著木门嘎吱一声打开,有个小厮探出头来,机警的朝巷子两侧瞅瞅,接著闪身,让三人入内,后又关上门,重新锁好。
三日不见,王妈已大变模样,头发散乱,一身布衣,面容憔悴。
陈阿福关切询问。
王妈苦笑道:「新朝没有奴籍,往后不能再买卖人口了————唉!没想到夏王巡幸到了松江,我们算是顶风作案,被抓个正著————
昨天一天,就抓了二十个人牙子,拉去城外砍了,今天又抓了十几个,也一并————
并送去城外————」
王妈说这话时捂著胸口,明显吓得不轻。
圆圆见桌上有茶,便倒了杯茶水给她。
王妈接过茶水,笑著看向圆圆:「你家这小因真的蛮灵,若进梨园,一准能名动秦淮,可惜————呸呸呸!不可惜,瞧我这嘴————」
陈阿福掏出定钱归还,又放上鲜鱼酒肉。
王妈感慨道:「这段时日,我就做了你家一单生意,也亏我心存善念,没把买卖做死————不然我可能已经坐上今早的囚车了。
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我也不缺这些银子,你们拿回去吧。」
「那怎么行————」陈阿福执意要还。
二人争执之际,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起码有十余人,还能听到刀鞘碰撞声。
接著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大夏松江守备旅,开门!」
王妈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跌下去,茶杯茶壶全部碎了一地。
「完了,完了!」她口中不住念叨。
「快开门,我知道里面有人。」门外声音催道。
一扇木门,终究挡不住守备军,小厮只能去颤巍巍的开门。
士兵们涌入院中,为首军官上前,瞟了眼几乎瘫在地上的王妈:「你是王柳青?」
王妈哭著点头。
「带走。」手下二话不说便上前拿人。
圆圆拦下他们:「住手,她是好人!」
「谁家小孩,看管好了!」
陈阿福连忙上前拉拽。
圆圆被姨夫拉到一旁,嘴里却在讲王妈借钱的事,她说话又脆又快,简明扼要,很快便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为首军官乐了:「你这小丫头倒伶俐。放心吧,这姓王的作恶不多,应该不会判重刑。
府衙叫她去帮著找被卖掉的孩童,做的好了,还能戴罪立功,争取轻判。」
王妈立即爬起身,磕头道:「民妇愿意立功,愿意立功————」
「走吧。」军官说罢又从腰带中取出一枚鸟钱丢给陈阿福,「你家姑娘有情有义,这银子拿著给她买糖吃。」
「多谢军爷————」
军官本已要走了,听到这称呼,又停住脚步纠正道:「要叫军士。」
陈阿福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古怪的要求,哪有人不喜欢当爷的?
可刀把子在人家手上,陈阿福乖乖改口,军官这才满意离去。
三人这才松一口气,父子送圆圆回家。
路上陈大石道:「爹,我感觉夏军不一样,很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圆圆接口道:「因为早上那军官叔叔是好人,以前的官军是坏人。」
陈大石笑道:「有道理!爹,我看大夏军虽然凶神恶煞,可那都是对坏人,对百姓,对好人,都是客客气气,还挺讲讲道理的。」
陈阿福又回想起自己骂夏王是「阎王爷」,说大夏还不如大明的混帐话来,恼羞成怒,呵斥道:「教训起你老子来了是吧?」
「爹,冤枉啊!」
二人说笑著将圆圆送回家中,又向织坊走去。
他二人今天来的晚,织坊中已有很多人在干活了,满耳都是梭子穿动的唰唰声,织机踏杆起起落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管事给二人分配织机时,低声吩咐道:「今天织坊会有上官巡查,你二人是我这手艺最好的,届时官差若要问话,你们正常对答就是,举止稳妥些,不要唐突贵人。」
「是。」陈阿福应下,并没太当回事。
一直织到下午,他听到身后有管事的声音传来。
「————这个织坊里,有两百三十台织机,每个熟练工每日能织一匹布上下————
不过织机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松江全府织户,家家都有织机,总数应当在五到十万上下,百姓们都是闲了就织两道,凑成整匹再卖到织坊里来。」
另有一年轻的声音道:「我看这织布的多是男子?」
管事小心翼翼地解释:「对,织户家的女人、孩子、老人,大多要待在家里纺纱,就是所谓的男织女纺」,一般四人纺纱,才供得上一个人织布。」
「这么说,纺纱就是织布卡脖子的问题?」
陈阿福心底一乐,暗道卡脖子这个说法倒也有趣。
管事道:「王上明鉴,除却纺纱,织布还有幅宽、染踹、棉花等多道问题,其中幅宽就是————」
陈阿福心中一慌:「王————王上?」
他后颈的汗毛倒竖,浑身一僵,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阿福额上渗出冷汗:「夏王站在我身后?他是不是知道我说过他的坏话?是不是要来砍我的头?」
陈阿福心脏突突狂跳,手腕一抖,脚下踏错,「嘣」的一声脆响,一根绷得笔直的经线被硬生生扯断,平整的布面上登时歪出一道毛刺刺的断纹。
冷汗落下,陈阿福心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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