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下小说网>同人>大明黑帆> 第397章 阳澄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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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阳澄夜宴(2 / 2)

许久,林浅点名道:「董宗伯。」

「老朽在。」宴席上,董其昌颤巍巍起身。他曾做过礼部尚书,故有「宗伯」之称。

「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松江有个什么典故,叫民什么?似乎和贵府有关?叫什么来著?」此话一出,在场士绅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已是古稀之年的董其昌更是冷汗直流,身形微颤。

林浅说的这事叫「民抄董宦」,是万历年间故事,当时董家已是当地士绅大户,董其昌之子仗著权势,明火执仗,纠集百余家奴,公然私闯民宅,抢掠民女。

此事被华亭生员范昶得知,便写了个话本嘲讽董家。

董其昌之子将范昶抓来私刑害死,范昶妻母上门讨要说法,又遭董其昌之子「剥裤捣阴」的凌辱,还将赤身裸体的女眷,拖到大街上示众。

这事瞬间引爆舆论,松江城内大街小巷贴满声讨揭帖,士子、百姓汇聚一起,硬闯入董府之中,将董府的雕栏画栋连同董其昌珍藏的古董画作全部付之一炬。

这就是事情经过。

后来官府查案,对民众、董家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不了了之。

自那之后,董其昌在江南士林中名声一落千丈,对士大夫来说,名声就是护身符。

大夏贸然对徐家、钱家动手,江南士子定不答应,可对阮家、董家动手,士子可能还要拍手叫好。此时此刻,林浅再提起这个话头,就是明摆著威胁。

董其昌明白了林浅的话外之音,拱手道:「王上,老朽以为江南赋税积弊已久,早该整肃。鄙族世受国恩,自当率先垂范。

回府之后,老朽便命人清点族中田产,造册呈报官府,一应税粮全按新制缴纳,绝不敢有半分隐匿。」这便算是向大夏投诚了。

林浅目光又在士绅中扫过,见已有不少人显得迟疑。

大明士绅都是人精,林浅已连著杀了阮家、董家两只鸡了,用意再明显不过。

谁还要硬撑,谁就要步阮家、董家的后尘。

当然,士绅们也有侥幸心理,觉得法不责众,所有人一起抗税,夏王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可值此非常之际,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片刻后,众士绅只能认命,纷纷表态愿意接受清丈,愿意将府中田产造册呈报。

林浅这才露出满意笑容,招呼众士绅落座,宴饮继续。

只是遭人威胁,花了一笔银子买平安后,众士绅哪还有饮宴兴致,全都闷闷不乐,各自枯坐,各怀心事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众士绅全都逃也似的告辞。

众士绅先在苏州城休整一夜,次日再各自返乡。

是夜,各士绅族长凑在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把特权交出,他们不愿;公然违背夏王,他们不敢,是以都觉头痛。

众士绅争论许久,没有决议,扭头一看,钱谦益正在灯下,手捧林浅的《祭明太祖高皇帝孝陵文》研读徐元普道:「侍郎公,我等会面只有今天一夜的光景,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怎么还在看那无用文稿?」钱谦益幽幽道:「所谓王者改制,不易道统。何为道统?太祖遗训也,夏王既要天下之主,行王道,我们就用太祖遗训压他!」

徐元普道:「没用,顾使君在宴席上的话,侍郎公又不是没听见,那海寇被逼急了,就要派兵动粗,真是秀才遇兵!」

顾使君就是顾与沐,顾与沐做过夔州知府,故有「使君」雅称。

钱谦益指著祭文上一段念道:「伏念太祖遗训,以民为本,以吏治为要。今江南之地,赋役不均,豪强兼并,小民流离,殊失祖宗爱民之意。

大夏兵锋极盛,可以不惧世家大族联手对抗,却怕失了士子民心。

倘若清丈一事闹得民间怨声载道,士子百姓离心离德,你说他夏王担不担得起这个骂名?」众士绅全都若有所思,徐元普恍然道:「侍郎公的意思,是发动底层士子?」

钱谦益微笑道:「然也。大夏要自上而下,清丈土地,我们就给他来个自下而上!

大夏要清丈田亩,我们就增之倍之,狠狠的清,把江南百年的积弊,陈年的烂帐,一股脑全都翻到台面上。」

话说到这份上,已十分露骨,该怎么做众士绅均心中了然。

士绅中,董其昌并未表态,钱谦益道:「董宗伯?」

董其昌心不在焉:「侍郎公。」

钱谦益话中带刺:「此番事关江南士林存亡,董宗伯德高望重,可万不能临事退缩啊。」

董其昌犹豫片刻后拱手:「岂敢。」

钱谦益笑而不语,下半夜众士绅商量好计划细节,次日一早便各自返乡。

林浅了却公事,陪家人在苏州游玩。

叶蓁白天乘车马赶路,遍游姑苏胜迹,晚上又要被林浅折腾,累得叫苦不迭。

而林绍元则是换了各种地方做功课,满脸幽怨。

在阳澄夜宴的三天后,江南各官署便张贴出清丈条例。

上书「不追旧欠,自报免究」的两大规定。

说白了,就是劝大户乖乖上报真实土地,欠税既往不咎。

这么做固然是不能惩罚这些无耻士绅,却能最大限度减少矛盾,便于政策推行。

在阳澄湖东岸,有一处北堰头村。

村子只有四十余户人家,多是半自耕农和佃户,沈家居村东头,是村里数得著的老实人家。家主沈老三今年四十二岁,是土生土长的北堰头人,一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老实的能捏出水来。

他家里有妻子、老母,还有一子一女,还有祖上传下的三十余亩田地,日子紧巴巴,倒也算过得下去。这日傍晚,他给麦苗壅了根土,从田中归来,看见村里的地保、里老正凑在村头大槐树下说话。「听说大明被打跑了,现在咱们是大夏子民喽。」

「是吗?这个大夏皇帝比大明皇帝如何?听说大夏治下,没有辽饷,是不是真的?」

「那不知道,只听说官府又要折腾,这次是要清丈土地。」

「这……这回清丈是像以往一样,走个过场,还是……」

「不知道啊,唉!」

「呦!老三回来了?吃了吗?」

「没吃呢,正回家去吃。」沈老三笑著打了招呼,随即脸色垮了下来。

他家一共三十二亩七分地,其中隐田占十一亩四分,是沈老三的老爹为躲辽饷加派,投献到松江徐府名下的。

徐老爷手眼通天,官府之前几次清丈,都没把这隐田查出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过关。他这样想著,走到家门,老远便看到院门没关,院中隐隐传来哭声和争执声。

沈老三脑子一热,当即便抄起锄头冲了进去,只见徐府的庄头徐忠带著两个小厮正立在院中。妻子正拉著庄头的衣袖苦苦哀求,儿子双眼发红,手握镰刀。

老母将幼女护在身后,暗暗垂泪。

沈老三见到是庄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收起锄头,躬身上前,挤出讨好的笑容道:「徐爷,这是怎的了?今秋的租子不是已收过了吗?」

所谓「租子」就是隐田的费用,直接交给徐府,比朝廷的正税、杂税少得多。

近年三饷越征越狠,沈家吃饭的嘴巴又多,若不是有隐田,早就被三饷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庄头徐忠道:「老三,你可算回来了!喏!这是你的佃租字据,还给你。」

沈老三低头一看,字据上写著「东头民田共十一亩四分,凭中说合,佃与松江府徐府名下为业」,落款还有他老爹的画押。

正是他村东头的十几亩隐田的佃契。

佃租就是隐田的法律形式。

沈老三把田地名义上卖给徐府,就能免税,实际上还是自己耕种。

沈老三心中一慌,不敢去接,只道:「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我……我没欠租子啊。」庄头略感吃惊:「你还不知道?」

沈老三心底一沉,已有猜测,面上充愣:「什么?」

「新朝廷要清丈土地了,这回朝廷是来真的,这些隐田我家老爷保不住了。

字据你自己收好吧,官府量出来,该怎么算怎么算。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投献是你家自愿,是打是罚,到时候你自己扛,别攀咬徐府,不然我们的手段,你是明白的。」

沈老三懵了,还是不接字据。

庄头便将字据往地上一丢,带两个小厮便走。

妻子拦不住庄头,摔倒在地,对沈老三凄厉喊道:「当家的!不能让徐爷走,不能啊!隐田被查出来,要加两倍罚没!咱们倾家荡产,都不够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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