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孙翰拱手道:「还望叔父赐教。」
钱谦益道:「冬天水冷蟹瘦,那海寇请我们吃瘦蟹,就是想说我们吸干了朝堂民间财力,这是借著螃蟹,敲打江南士林。」
钱孙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终究是江湖草莽出身,半点不知尊崇斯文。既如此,这阳澄湖之宴,我们要不要去?」
钱谦益摆弄茶盏:「去,为什么不去?夏王既然用这种手段旁敲侧击,就是暂无翻脸之意,既如此,去会一会这位夏王又何妨?你去给各家传话,阳澄湖之宴,凡在籍缙绅,悉数赴宴。」
接下来林浅又在南京城内盘桓几日,然后带上文武官员,乘船向下游而去,在镇江府驶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经丹阳、常州、无锡,直抵苏州。
一路上,但见两岸田地连片,桑麻遍野,炊烟袅袅。
河中漕船、货船往来如梭,首尾相衔,终日不绝。
沿岸码头商铺林立,挑夫、船夫的吆喝声伴著橹声水声此起彼伏,端的是一片锦绣繁华。
林浅立在船头,望著一派富庶景象,心中却愈发沉重。
这千里沃野,万贯财货,大半都入了江南士绅私囊。
江南士绅占田万亩却不纳一厘赋税,反倒将税负尽数转嫁到升斗小民头上,生生把鱼米之乡熬成了小民的水深火热,思之当真令人扼腕心痛。
抵达苏州的次日,林浅于阳澄湖边摆宴会,叫渔夫从湖中捞了百余斤螃蟹,都是冬天瘦螃蟹。黄昏前后,宾客陆续赶到入场,众人分主宾落座。
此次赐宴依官筵礼制行分案而食,宾客按名望品级由礼官引导入席。
江南士绅居东列,以钱谦益、徐元普、董其昌为代表,依次而下;大夏随行官员居西列相陪。每案相隔三尺,案上已摆好一套影青釉酒具,一方素绢拭帕,旁侧温著一小壶绍兴黄酒。
士绅们见了这规制,不免有些拘谨。
众人入厅先向主位遥遥行揖,林浅坐在案后抬手虚扶,沉声道:「不必多礼,请诸位入座。」众士绅才按位次纷纷落座,侍者随即放下棉帘,挡住湖上寒风,厅内东宁炭将暖意烘开。
主菜大闸蟹尚未端上,先行四样冷碟,侍者托著朱漆托盘分至每案。
分别是糟香白鱼、苏州酱鸭、拌冬笋丝、还有一碟腌菜心,不算奢靡,却道道精致,滋味十足。酒过三巡,林浅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寒暄,士绅们渐渐放下戒备,享用酒宴。
林浅放下黄酒杯,冷眼看著场上众人。
染秋则在林浅身后,拿著小本子一一核对,并小声汇报来宾身份。
「王上,东首第一席是徐元普,松江徐家的家主,就是嘉靖朝首辅徐阶的后人,此人是江南士绅之「那个是董家,也是松江华亭的,家主董其昌号称书画双绝,实则其家产比书画绝的多。」「这是宜兴周家,族长是周延儒,他是明廷的上一任首辅。」
林浅听到这话,抬眼向那人看去,只见他衣著富贵,头戴一顶素色东坡巾,三绺长髯修得齐整,正是前任大明首辅周延儒。
周延儒看到林浅目光,起身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染秋道:「在场的各士绅中,周家根基最浅,田产扩张最快,在常州府鱼鳞图册上,周家有近十万亩田产,从未交过税。」
周延儒毕竟官居首辅,就是明目张胆的不交税也无人敢管,地方官还要主动帮著遮掩,这就叫人情世故。
染秋接著道:「坐在东首四席的是顾与沐,他是顾宪成的儿子,以东林清流之名大肆敛财,宜兴民间有「顾老虎』的叫法。」
「五席的是钱谦益,此人祖籍苏州常熟,利用官场人脉引人投献,土地无数,因其名望太大,江南官吏无人敢管。」
染秋絮絮说了半响,把在座士绅评点了个遍,大士绅有大士绅的兼并之法,小士绅有小士绅的避税门道,总的听下来,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林浅神色渐冷,命令道:「好脸色给的差不多了,上主菜吧。」
「是。」一旁侍女答应一声,退下传菜。
不多时,两个侍者合抬著一口大铜盆进来,盆里舖著蒸得暗红的螃蟹,堆得冒尖,热气裹著蟹香扑面。另有侍者捧著素瓷盘分装,按每案四只的分量,一一摆到宾客食案上。
蟹一落案,士绅神色都变得微妙,便连说话声都低了很多。
初接到林浅蟹宴邀请时,不少士绅没放在心上。
只因江南有种井水暂养螃蟹的法子,能锁住膏黄,在冬天也能吃上肥美鲜蟹,只是价格极高,只有顶级富户才消受得起。
众士绅本以为以林浅身份,是要请众人吃井水蟹,万没想到这螃蟹真是现从湖里捞的。
都是吃了半辈子蟹的江南人,指尖一碰便知蟹的品质,这是实打实的过季瘦蟹。
在瘦蟹旁配有一小碟姜醋、一撮去寒的紫苏叶,还有一副小巧的铜制蟹钳、蟹针,都是吃蟹的惯常餐具,礼数分毫不差。
林浅打量一圈,笑道:「都别愣著了,自己动手吧。」
说著掀开一只螃蟹,壳中膏黄稀薄,蟹肉紧缩,都填不满蟹壳,费劲扣出蟹肉,吃进嘴的能量,还没消耗的多。
众士绅面面相觑,见林浅吃了,他们才无可奈何地动手,皱著眉头吃瘦蟹。
虽然心中不住咒骂林浅粗鄙无知,有辱斯文,可面上,他们还是不敢反抗夏王。
林浅指尖捏著半只掰开的瘦蟹,随手搁在白瓷碟上,抬眼扫过满座士绅,等每人都苦著脸把螃蟹吃净后,才悠悠道。
「诸位都是世居江南的名门望族,吃了一辈子肥蟹,定然知道九十月的蟹膏满肉肥,到了冬月,便只剩个空架子。
想必心里,都在暗骂我不谙风雅,是个粗鄙不堪的海寇匪类吧。」
这句话真说著了,有几个小士绅一激动把蟹肉吸入肺管子,想咳又不敢咳,憋得大脸通红。林浅接著道:「这就像江南的田亩鱼鳞册,看著在册良田不下百万,实则税收收不上两成,这不正是壳大肉空吗?
长此以往,大夏也非要被这空头税,给抽得血干肉空不可!
今日本王请诸位至此,就是要议一议这土地清丈该如何执行下去,把这笔糊涂帐算清楚!」林浅只说了清丈,没提优免,其实是留著面子,不想让事情波及太大,士绅们如若答应,被免除的也只是超免而已,全免还在。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湖风卷著棉帘簌簌作响,满桌大闸蟹尚冒著热气,没人再动筷,各家族代表神色各异,一时无人讲话。士绅目光都落在徐元普身上,他是第一豪强,势力盘根错节,非得他先表态,其他人才好讲话。只见徐元普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神色从容:「王上整饬税赋,是利国利民的善政,鄙族断无反对之理。
只是松江田亩纠葛颇多,前后历经百年,鱼鳞册错谬不全,诡寄投献更是代代相沿,牵涉的小户、佃仆何止万千。
骤然清丈,恐滋扰地方,反生祸乱。
如今新朝伊始,事务千头万绪,清丈田亩,何必急于一时。
依草民之见,不妨先清查旧册,循序渐进,容草民等逐一梳理田产,再行造册申报,方能稳妥无虞。」此言一出,立马便有士绅应和:「善!徐公此话是老成持重之言。」
林浅心里明白,徐元普这话满口赞成,实则就是说「不是不清,而是缓清、慢清,有计划地清」,靠拖延时间,方便自己转移田产、疏通关系罢了。
林浅暂不去戳破他。
随即顾宪成的儿子顾与沐起身拱手,正气凛然地道:「王上革除超免之弊,正本清源,草民深为钦服。只是……江南兵燹初定,战乱方息,百业凋残,民力疲敝,正当与民休息。
此时骤行清丈,恐胥吏借机滋扰,反累民生,平添祸乱。
况且优待士绅,乃太祖祖训,用以劝勉向学,崇重斯文。若一味裁削,更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士为秀民,士心失,民心亦不复,恐伤王上求治之盛心,伏望王上三思。」
这一串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林浅说的对,但他顾与沐不改,不改也是顾虑民生,是忧国忧民,可谓是把道貌岸然、自私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不少士绅连道「有理」「复议」,还有人称赞顾与沐家学渊源,颇有乃父之风。
钱谦益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起身厅内便全安静下来。
「王上以瘦蟹为喻,点破江南积弊,草民深感叹服。
明廷国力衰弱,正因士绅兼并,以至国库空虚,此乃前车之鉴。
大夏新立,整饬赋税是经国远略,草民等身为江南子民,岂有阻挠之理?」
周围士绅立马像捧哏一样连道「正是」。
钱谦益话锋一转:「只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骤然行之,难免人心v惶惶。
依草民愚见,不妨分级定等,按品级、功名酌定优免,清丈分三批进行,先士绅、再富民、后小户。如此既不废法度,又能安民心,江南士绅定然感念王上宽仁,全力配合。」
林浅听了心底冷哼一声,这招是以退为进,明面上答应清丈土地,但要林浅定下优免额度来换,只要优免还在,制度还在,士绅们就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
而所谓什么三批清丈,也是为自己转移田产留出操作空间。
清丈士绅时,把田产转移给富户,富户再转给小民,最后再转回给士绅。
这种文书把戏,就是江南士绅最擅长之事。
大夏的官吏都是初来乍到,对府县情况不熟,真玩起躲猫猫游戏来,怎么可能是这些地头蛇的对手。一时间厅内尽是附和之声,凝滞的气氛略微松缓下来,众士绅彼此吹捧,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郑芝龙森然开口:「想必尔等已知道了,日前阮大铖煽惑士林,阻挠清丈,已然按律处置,其诡寄代持清单还在我手上。
清丈土地势在必行,主动配合的,过往积弊一概不究;阳奉阴违的,大夏军处置起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己好好掂量!
莫要刀架脖子,才知道后悔!」
宴会气氛一僵,士绅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万没想到郑芝龙会把话说的这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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