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丈原顶到原下平地,高差只有十余丈,坡却不算平缓。
八月几场暴雨在坡上冲出许多细沟,沟底又有碎石和干硬土块,战马无法一开始便放开速度。
骑士们只能紧收缰绳,身体后仰,让马沿着前骑踩出的道路一排排下行。
最前面两匹马仍踩空跌倒,马背骑士滚出数丈,后队立刻从旁绕开,没有一人停下。
而等大批骑士到了半坡,原下的秦军才发现他们。
一面示警红朱温中军南侧升起,紧接着便有鸣镝射向天空。
厅子都外围的长槊军开始向南转阵,朱友恭牙骑也从车舆北面绕过来,试图抢占南边那条通道。
可已经迟了。
王建率前队冲下最后一段陡坡,枣骝马四蹄一落平地,他便把缰绳放开。
山坡上还走心的战马一下拉长步子,由小跑转为疾驰,后面的骑士也一层接一层冲出坡口。
两千骑原本挤成三条长线,到了平地迅速向两翼铺开。
姜郅的三百甲骑居中,王建牙骑紧随其后,弓骑则从两侧越到前方,一面奔驰,一面抽箭开弓。
秦军最先赶来的是百余名踏白。
这些人奉朱友恭之命来探蜀骑规模,远远射过一轮箭便想回转。
王建取下鞍侧长弓,搭箭拉满,瞄准的却不是跑在最前面的骑士,而是队伍中那名背校。
箭矢越过两骑之间,正中那军校后颈。
军校一头栽下战马,背上的红着落地。
王建已经抽出第二支箭,射倒旁边一名想要捡秦兵。
“不要管散骑,直取中军!”
蜀骑从踏白队伍中间穿过,只在擦身时以马槊、横刀顺势击杀。
少数秦骑想追着回射,转眼便被后队涌来的马匹冲散,再也聚不到一起。
再往前,朱友恭已经领六百骑拦截了过来。
这支骑兵原本是护卫车舆的牙军,甲械,马力也比过河后连续厮杀的各军好。
朱友恭看见蜀骑来势,先让两百弓骑列在前方,自己带甲骑在后,想等王建冲过箭阵再从侧面撞击。
两百秦骑分成四排,第一排射罢便向两侧转开,第二排随即上前。
箭雨接连落入蜀骑。
前排十几匹战马中箭翻倒,骑士被后面的同袍从身上踏过,连惨叫都听不清。
王建右肩也挨了一箭,箭簇擦过披膊,斜斜卡在甲叶之间,并未入肉。
牙兵想替他拔,王建一鞭将那手抽开:
“看前面!”
“继续冲,不要停!”
他没有让骑军直撞敌骑团,而是令左右弓骑先向外分。
姜郅领甲骑继续直进,逼军弓骑匆忙避让,分开的蜀军弓骑却从两侧折回,边跑边射秦骑转向时露出的侧背。
不过三轮箭,两百秦军弓骑便乱了。
最前方,姜郅已赶在朱友恭的甲骑压上来以前,带三百骑撞穿中间空隙,又立即向北一转,避开正面冲来的秦军甲骑。
两支骑军擦着彼此冲过,最外面的数十骑马槊相交,各自有人落马,可蜀骑大队并没有被拦住。
朱友恭这才发现,王建根本不与自己纠缠。
他们所有人的眼里,只有那面正在向西移动的赤底黑龙
“追!”
朱友恭拨转战马,声嘶力竭地喊道:
“拦住王建!”
六百牙骑从后面追来。
王建却连头也没有回。
他带两千骑自从塬东南坡口下塬,绕过了敌骑后,就直奔朱温所在。
一路疾驰,前方又有一支秦军步队匆忙结阵,是原先护送中军弩车与箭车的辎重兵。
这些人来不及把大车横起来,只能几十人一团,把步槊指向蜀骑。
王建一眼便看出他们不是精兵。
“姜郅,开路!”
姜郅早把丈八长矛夹在腋下。
他嫌矛杆过长,冲锋时容易被身边同袍碰撞,索性催马越出第一排,一个人领在最前。
步阵里先射出一阵弩箭。
姜郅伏低身体,任两支弩箭打在肩背甲上,到了三十步内忽然把铁矛交到右手,矛尖贴着地面一挑,直接将最前面一名持牌秦兵挑脚离地。
尸体顺着矛杆滑到近前,他双臂一振,把人甩进后排,战马也撞上了牌墙。
身后甲骑紧随而至。
五百辎重兵拼成的阵线被撞出一个凹口,十几根步槊刺进马胸,也有更多槊杆被铁甲牙骑撞断。
姜郅的战马前胸中槊,悲鸣着跪倒,他在落地以前便松开马镫,借着冲力跳进人群,丈八长矛左右横扫,连人带牌砸翻一片。
两名秦兵从后面持刀扑来,姜郅转不过长矛,只弃矛拔出腰间铁鞭,一鞭打碎左面一人的脸,又以肩甲硬撞另一人胸口。
那人向后踉跄时,王建已经纵马冲到,铁槊从秦兵胸前穿入,带着人继续往前跑了几步,才把尸体甩下。
“马!”
一名牙兵立即把备用马牵到姜郅身边。
姜郅踩着尸体上马,连铁鞭都没收,俯身重新抄起地上的丈八长矛,继续跟在王建左后。
不过片刻,秦军步阵便被骑军从正中穿透。
王建仍不准回身厮杀,只让后队弓骑向两边射箭,逼住那些想从侧面缠上来的秦兵。
蜀军骑阵因此越来越长,原本两千人的宽厚锋矢,经过两次穿阵以后,只剩下前面七八百骑还能紧紧跟住王建,剩下的人被朱友恭和各处秦军拖在身后,沿途形成了好几处混战。
牙兵都知担心道:
“国公,后队脱节了!”
“脱便脱了。”
王建抬起铁槊,指向前方:
“黑龙咱们还有多远?”
牙兵在马背上眯眼估量:
“不到五百步!”
“够了。”
“儿郎们,随我取朱温……”
“项上人头!”
……
朱温的中军已经发现了危险。
黑龙止西进,车舆前后鼓声大作。
原本护卫随军幕僚的厅子都武士不断向南面聚集,三层旁牌在车舆外围立起来,牌后全是长槊和弓弩。
又有两支正在前线厮杀的秦军听见中军急鼓,抽调分军,转身回来勤王。
可朱温为了催动各军,已经离斜水太远。
最靠近车舆的几支整军都被派了出去,此刻能够立即列阵的,除了五百厅子都和朱友恭留下的两百牙兵,便只有一群掌传令、押运军器的中军武士。
连刚随王虔裕后队过河、赶到车舆旁的敬翔也被裹在人群中,既不能回桥,也无处可避。
王建在疾驰中看清这一切,只觉膛里那颗心越跳越快。
他已经年近五旬,也不是第一次亲自冲阵,更不是没见过皇帝大纛。
过去无论对面站的是黄巢军、忠武军还是东川牙兵,杀了便只是一场胜负。
可这一回,那面黑龙站着的是朱温,是那个在乱世中一步步走到最高,将天下带入更混乱的浊世的枭雄!
王建了解朱温,甚至认为如果自己是他,在丢了中原后还能再次翻身,是绝对做不到的。
甚至,他还承认,若只论临阵用兵,这天下也很少有人能胜过朱温。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长安。
只要朱温一死,方才那些还在拼死向前的秦军将领顷刻就会崩溃!
他们所谓的皇图霸业,也会跟着这面起倒下。
“再快!”
王建用槊杆重拍马臀。
枣骝马已经跑孔粗气,仍奋力向前。
七八百骑跟在他身后,战马的喘息、甲叶的撞击和蹄声混成一片,惊心动魄。
所有人的内心都似一团烈火!
前方第一轮箭矢射来了。
那些厅子都弓手躲在旁牌后面,等蜀骑进入百步才,箭矢借着东北风扑向骑阵。
王建身边两名牙兵同时中箭,一人栽下马去,另一人胸前插着三支箭,却仍伏在鞍上没有倒。
王建举起团牌挡住面门,一支箭正钉在牌上,巨大的冲力震左臂向后。
姜郅在旁看见,伸出团牌想为他遮护。
“看你前方!”
王建把他喝了回去,随即将插满箭的团牌挂回鞍侧,双手重新握住铁槊。
第二轮箭落下以前,双方距离已经缩到六十步。
姜郅已经往前催出半个马身,丈八长矛压低,矛锋直指秦军牌阵。
王建却没有让他一个人挡在前面,也向前驰奔,与姜郅并骑而行。
“公帅且居后,末将为公帅陷阵!”
“走,挑了朱温,老子亲自向陛下替你讨赏!”
“一言为定!”
两人在箭雨下喊完这几句话,谁也没有慢上半步。
可话音刚落,第三轮箭便到了。
姜郅面前战马颈侧中箭,速度略慢,王建反而跃到了前面。
几个牙兵想赶上来护住他,却被前后拥挤的骑阵拦在后方。
此刻,赤底黑龙在两百余步外。
王建甚至已经能够看见车舆上的朱温,看见那人一身紫袍外罩金甲,正扶着车栏,朝南面望来。
两人的目光当然不可能隔着人马相接,可王建仍觉温是在看自己。
他把全部激动压下,迎着厅子都密密麻麻的槊锋,纵马冲在了整支骑军最前面。
“朱温!”
王建在马背上高举铁槊,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身后七八百骑也跟着大吼。
“朱温!”
“朱温!”
一声接着一声,直压中军鼓角。
姜郅重新换马,再次追到王建身侧,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牌阵,咧嘴笑道:
“国公,末将来也!”
王建没有回答,只把铁槊压低,叱咤横冲!
此刻,他与朱温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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