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李茂贞接到西线急报全军转向时,王建仍立在五丈原望楼上耐心等待。
朱温过河之主力在整个过程中都打常顽强。
而此时,原下的蜀军却已经打了大半日,又从早食后便没有正经吃过东西。
他们先前只顾着围杀杨师厚,前后队伍全往中部战场猬集,此时秦军从背后打来,许多队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纷纷败下。
一名又一名军使奔上原来。
“王虔裕部已经接近王宗裕后阵!”
“徐怀玉的人从北面绕行,山使君请发骑军相救!”
“田都使右肩伤口崩裂,许州兵已经退到第二道干沟!”
“秦将朱友宁带骑军越过中阵,正向决胜军侧面冲杀!”
每来一人,姜郅便朝王建看一次。
五丈原上两千精骑已经披甲完毕,正在给战马喂着豆料。
战马嚼过豆子,精神恢复一些,骑士便替它们重新上嚼子,又把肚带收紧。
为了不让原下看见,所有军卷在杆上,铁甲外也罩了灰黄布袍。
两千人藏在原顶南侧的反坡后,人与马挤在几道浅沟里,只有马匹甩尾和跺脚的声音。
当姜郅第五次来到望楼下,终于不再问能不能出击,只把头上兜鍪摘下来,放在脚边。
王建低头看他:
“怎么个意思?兜鍪都想不戴了?仗不想打了?”
“末将没这个意思,就是闷。”
“心里闷,那摘兜鍪有什么用?”
姜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公帅,田都使的使者说,许州老兄弟已经死了一半。”
“我听见了。”
“那是跟着咱们从忠武军出来的人。”
“我也晓”
“再等,怕就没了。”
王建没有斥责他,只抬手指向斜水。
“你看那面”
斜水东岸,朱温的赤底黑龙在车舆上方飘扬。
大,用的是新染的赤绢,黑龙张牙舞爪,还缀着一圈金线。
东北风顺着河道吹来,将整面全扯开,即便隔着数里也看楚。
只是在岸边。
“人没过来。”
王建道:
“此战,我们能赢的机会就一个,全力冲击朱温,将他在原下阵斩!”
姜郅咬着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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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田都使他们先撑不住呢?”
“那就让他们先死。”
这句话说重,望楼上下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建握着栏杆,望着原下的本军顽强厮杀,却没有改口:
“我把他们放下去时,就晓死很多人。”
“他们自己也晓”
“但这就是武人的宿命!”
“打顺风仗,人人都行,可战争哪里有总顺的时候?到底还是要玩命的!”
“为了胜利,别说是原下的兄弟们了,便是你我也是要玩命的!”
“朱温内部之形势,我早就知之,此辈皆虎狼,只要朱温一死,当即崩溃!”
“所以,我们谁都不取,径去取朱温!”
姜郅把兜鍪重新戴上:
“末将明白了。”
“你没有明白。”
王建盯着远方河畔的那面黑龙
“你只是愿意听我令。”
“等真到了阵里,你要是不能明白我的用意,还在想着给哪部兄弟施以援手,那便会坏我的事。”
“所以,待会下原,不论左右有多少人求救,不论哪面本军下,你都不许转。全军只盯黑龙哪里走,你便往哪里杀。”
“能做到吗?”
姜郅闷声道:
“能。”
“大声些。”
“能!”
王建这才点头:
“那就回去等着。”
……
斜水东岸的黑龙于动了。
王建先看见五百厅子向前,在西岸挪开拒马、尸体和坏车。
随后是大批的牙骑簇拥在车舆左右,外围还有散骑向战场散开。
等车驾队伍终于压过西岸石滩,原下秦军的欢呼已连成一片。
姜郅听见动静,又抬头看王建。
王建仍没有下令,只说了一句:
“还不够远。”
此时朱温的车驾还距离浮桥很近,即使王建这时下原撞开军阵,他也能转身退回东岸。
到那时,有东岸尚未过水的万余秦军阻隔,王建就再没办法了!
所以王建只能继续等,他的就是只有一次!
他相信,朱温不可能一直待在河畔的。
原下的秦军虽然重新取势,阵势仍旧混乱。
朱温不以龙纛向西,那是没办法调度战场上的诸军的,也就没办法形成配合彻底歼灭蜀军。
果然,王建的判断是对的,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黑龙次拔起,车舆也顺着原北通道往西行进。
依旧是厅子都武士列在前后,牙骑护住两翼,随驾文武夹在中间。
东岸仍有大队秦军过河,桥板上人头不绝,可朱温与这些部队之间的距离,已经一点一点拉开。
黑龙走越远,很快离桥已有一里。
王建时而抬头看原下道路,时而低头问负责记时的军吏过了多久,身边韦庄几次想说话,看见王建嘴唇绷白,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酉时将半,太阳落到西面原顶,人的影子被拉长。
东北风仍在吹,斜水东岸扬起的尘土不断扑向蜀军阵中,原下视野越来越差。
直到黑龙开斜水近二里了,朱温车舆已经越过一条东西走向的干沟,王建才从望楼上下来。
韦庄跟在身后,再忍不住问道:
“国公当真要亲自去?”
“我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候?”
“姜郅骁勇,王宗裕也能统骑。国公在原上掌全局,未必……”
“全局已经没有什么好掌控的了。”
王建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灰布罩袍解下,露出里面那副精良明光大铠:
“原下各军都已入战,李茂贞那边又始终不至。”
“所以此战之胜负,就看这一冲!”
“再说,老子让几万人在
韦庄还要再劝,王建已经停下脚步:
“先生,我若回不来,你与周庠立即收兵入褒斜道。”
“谁敢以救我为名不撤,便拿我国公印斩了他。”
“李茂贞若还活着,西路军交给他;若他也战死,便交王宗裕。”
“到了汉中以后,守住各处栈道,不让朱温追入蜀中。”
韦庄脸色一变:
“国公!”
“这当然不是遗命,只是战场上生死终究难料,一些话代在前头!”
王建伸手拍了拍韦庄肩膀:
“我从许州一路走到今日,不知多少回都以为自己要死,结果每回都活了。说不定我王建是真要做一番事业的,今日照旧无碍!”
他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反坡。
那里,两千骑已经等要发疯了。
最前面是姜郅的三百铁甲牙骑,人披两层甲,战马只在前胸和颈侧加了皮甲,既能挡箭,又不至于影响奔驰。
往后是一千二百威猛都骑士,左右各有一百五十名弓骑,负责冲锋前压制敌军两翼。
除了这些人,王建自己的两百牙骑也已列在姜郅身后。
他的坐骑是一匹枣骝马,跟了他六年。
牙兵已经替马披好胸甲,马鞍右侧挂弓,左侧插着一杆比寻常马槊略短的铁槊,正适合近阵使用。
王建踩镫上马,先把兜鍪顿项系紧,又俯身摸了摸马颈。
两千骑士全看着他。
他原本想讲几句,临到开口却觉什么可讲。
那些人从许地到关中,又跟他进蜀,又从蜀地翻过秦岭,谁不晓一仗为什么打,谁又不晓们下原要取谁的性命?
“把开。”
王建只下了这一令。
卷在上的青色军时抖开。
许国公应威猛都军牙骑都军风中一面面鼓起,指向西南。
王建看了一眼风向,笑着骂道:
“这风好啊!”
“沙尘滚滚,正遮挡我军踪迹!”
“此战必胜!”
姜郅举起丈八长矛,身后两千骑回应。
原上中军鼓响了三下。
第一声,前排骑士牵动缰绳,战马走出反坡。
第二声,各队沿着原东的三条沟道向下,暂时压低,仍不让远处秦军看见。
第三声落下时,王建已经一马当先,越过东南坡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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