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军阵的最后六十步,枣骝马只用了几个呼吸。
王建双手压住铁槊,槊锋从第一面旁牌上方越过,直取牌后武士的脸。
那武士偏头避开,手中旁牌却被槊杆砸内一歪,枣骝马紧跟着撞了上来,人、牌和马胸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姜郅从左侧撞入牌阵。
他不再用丈八长矛直刺,而是将矛杆横在马前,借着冲力一下撞开两面旁牌,随后转横为直,将一名握槊秦兵从口中刺穿。
最前面的厅子都武士没有后退的余地,后排同袍用肩膀抵着他们的背,阵中军校也在大喊撑住。
十几杆长槊从牌缝里一同扎出,枣骝马胸前皮甲被划开两处,王建身边三名牙骑则连人带马撞上槊锋,因冲快,这会都挂在了槊上。
可他们的战马却以冲锋姿态,将这十来名厅子都武士给撞飞。
此时,姜郅的长矛再度横扫,终于将第一层牌阵撞内塌倒。
王建紧跟着抽出横刀,俯身劈断持牌秦兵的脖子,随后控制战马扬蹄,一下破开了牌阵。
身后,两名牙兵下马,从马上取下牌楯和铁鞭,就这样从缺口中冲入。
越来越多的蜀军牙兵纷纷下马,化为重步,进入军阵厮杀,为王建开出通道。
但厅子都作为朱温最贴身的长直部队,可能不是最精锐的,却一定是最忠心的。
第一层旁牌倒了,第二层厅子都武士立刻补上。
他们与冲突的蜀军重步厮杀成一团,牢牢守住车架的南侧。
而另外突破口,厅子都的步槊手面对冲来的蜀骑,也换了战术。
他们不再刺人,而是对着马颈、马眼和没有皮甲保护的前腿招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蜀马接连翻倒,后骑被堵两侧分开,原本与王建并排冲锋的骑团,顿时割作三股。
但同样的,厅子都三层牌阵已被撞开两层,也岌岌可危。
……
此时,随王虔裕后队刚刚过桥的敬翔,这时已经跑到了朱温的车舆下。
他刚刚亲眼看见那面王字透牌阵,一把扶住车栏,抬头对朱温,慌忙喊道:
“陛下,是王建!”
“是王建的牙骑下原!”
车舆四周的内侍、掌军吏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斜水。
此时,三座浮桥仍在,王虔裕留在桥头的后队才刚沿中路往这边支援。
东岸还有数千秦军等待渡河,所以只要车舆此时掉头,完全来退回河边。
可朱温听到这话,呵呵一笑,看着那边横冲叱咤的蜀军牙骑,笑道:
“来啊!我就怕他不下来。”
“王建缩在原上,我拿他一时没有办法;如今他把自己送到朕面前,这是好事啊!”
敬翔却急道:
“陛下,来骑乘高而下,锐气正盛,御营不宜在这里硬挡。”
“请陛下先退半里,让徐怀玉、王虔裕合兵夹住他。”
“不能退。”
朱温用马鞭点了点正在交战的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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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厚的人已经到了极处,方才看见朕的重新鼓起气。黑龙向后动一步,他们就会以为中军败了。”
“传令贾铎,弓弩手向两翼退,让出中道;朱友宁、牛存节领御营甲士居中,等蜀骑进来再合。”
“再告诉徐怀玉和李谠,不要回来救朕,他们只管向西压,先把蜀军步阵压垮!”
敬翔脸色微变。
让开中道,等于将王建放进离车舆更近的地方。
只要朱友宁和牛存节那两部没能及时合拢,陛下就会直接暴露在蜀军的槊锋之下。
“陛下,这太险了。”
“哪一场富贵不是险里拿来的?”
朱温已经开始系紧兜鍪下的皮绳,语气中没有多少豪情,就像是在下寻常军令: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说什么社稷之重,不可轻动。”
“可在这帮武士眼里,朕若只会躲在他们背后,朕这皇帝又值几个钱?”
他说完便从车舆上走了下来。
牙兵牵来的战马已经备好,朱温踩镫上鞍,接过长槊,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龙
“在车上,一步不许动。”
“朕就在。”
此时,闻讯赶来支援的贾铎,已经带着弓弩阵开始向两边散开。
这个变化看在王建眼里,认为是秦军承受不住骑军冲击,在向两侧溃散。
此时,赤底黑龙在那条道路尽头,距他已经不足百步,人头攒动,朱温那顶饰有赤缨的兜鍪也看楚。
“朱温就在前面!”
王建从鞍边取出一支短矛,用力掷进秦军人群,随后抽刀大喊:
“取朱温首级者,封侯!”
跟在他身后的六百余骑队形已经散害,可听到这句话,人人又都看见了那面近在眼前的黑龙再次贾勇再战!
姜郅骑着刚抢来的战马追上王建,手中仍提着丈八长矛,扭头喊道:
“国公,秦军在让道!”
王建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也看到本该溃退的秦军却开始重新结阵,一排排长槊平举,说明敌人不是溃退,而是故意放他们深入。
可黑龙近了。
他王建在原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损失如此多兵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若现在因为看出敌军布置便勒马转向,朱温只需重新把中军收紧,他便再也不会第二次能够一槊刺死此人的机会。
于是,王建没有犹豫,只把刀向前一引:
“入阵!”
姜郅没有再劝,只撕开一角衣袍裹在手掌,再次抓起铁矛,催马越过了王建半个马身。
秦军御营甲阵由朱友宁、牛存节亲自坐镇。
两部合计一千二百名甲士,前排持大盾,二三排尽是步槊,最后还有贺调来的两百名长刀手。
按朱温的军令,他们起初藏在弓弩阵后,直到蜀骑全部进入百步,阵中才忽然响起一阵急锣。
散到两边的弓弩手同时停步。
贾铎翻身下马,用手中令下重重一劈。
五百余张弓弩几乎贴着蜀骑侧面放弦。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仰射。
双方相距最近处只有三四十步,弩矢平直穿过马群,有些射中骑士侧肋,有些则钉入没有铁甲保护的马腹。
正在冲锋的蜀骑接连翻倒,后面的战马来不及避让,一匹绊着一匹,很快便在道路两边堆出几处还在挣动的人马。
王建左侧的一名牙将连中三箭,身体仍坐在鞍上,战马却已经失去控制,斜斜撞进弓手队中。
那马死前又向前冲了十几步,把四五个人压翻在地,也替后队撞出了一道小小缺口。
“莫停,冲过去!”
姜郅一面呼喊,一面将铁矛伸向前方。
朱友宁的步槊阵就在眼前。
蜀军前排没有躲避的余地,也没人想过躲避。
两百多骑以最快的马速撞进槊林,锋利槊刃从马颈、前胸和眼窝扎入,许多槊杆当场弯曲折断,更多持槊甲士则被数百斤重的战马撞起,甲叶在半空哗啦作响,落地时便没了动静。
姜郅的坐骑也中了一槊。
槊锋从马胸左侧扎进去,穿出半尺,持槊的秦军被马力带立不稳,连人带槊一同倒下。
那匹马又向前跑了二十余步,前腿忽然跪倒,姜郅早有防备,在马头触地以前便松开马镫,借势从鞍上滚了出去。
他肩背先着地,身上铁甲砸土飞扬,还没等周围秦军看清,整个人已经屈膝站起,从地上捡起一柄陌刀,照着最先扑来那人的腰间横斩过去。
刀刃没能斩断铁甲,却将人打倒。
姜郅踏住那人胸口,拔刀再砍,第二刀从顿项下方切进脖颈,这才把人杀死。
他随后一把抓住经过身边的无主战马,翻身上马,继续向黑龙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他身后的王建甚至没有越过他。
蜀骑凭借冲力压倒了第一排步槊,可速度也在密集人群中彻底消失。
后面骑兵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却只能勒马挥刀,双方很快便陷入贴身混战。
牛存节中军的铜钲响了三声,藏在两翼的御营甲士同时向内合拢。
最外侧的长槊手先刺马,跟在后面的刀斧手再砍骑士,弓弩手也不再列队放箭,而是各自寻找十几步内的目标。
六百余蜀骑就这样被生生夹在了中央。
王建仍在向前,诸勇士同样奋战在侧。
他们用团牌挡住侧面射来的箭矢。前方每倒下一人,后面立刻有人补过去。
有人战马被刺死,便徒步跟在王建马后;有人胸腹中箭,便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秦军甲士的腿,好让袍泽从对方身上踩过去。
他们都是王建从许州、忠武军和西川诸军中一层层挑出的牙骑,晓日下原是为了什么,也晓能在这里杀掉朱温,纵使两千人全死在阵中,这场仗也还是他们赢了。
至此,黑龙剩百余步。
此时,朱温已经能看清王建的脸了,他见过王建,就在保义军收复长安的那日。
只是那时,他在
也是这一刻,朱温出人意料地做了一事,他竟然脱离了重重甲阵的保护,带着三百御营牙骑主动迎了上来。
骑队没有冲锋,只在步阵后缓缓并成四列,直到王建身前的蜀骑又被步槊放倒一批,才在号角声中越阵而出。
朱温亲自处在第一列。
敬翔在车舆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又喊了一声“陛下”,可两边鼓角如雷,朱温已经不可能听见了。
两支骑军在黑龙正面相撞。
王建的枣骝马肩头中了一箭,又连续跑了两里,嘴角已经全是白沫,却仍带着主人越过地上一匹死马。
王建借着这一跃挥刀斜劈,刀锋刚好擦过朱温胸前,在明光甲上划出一道尖利声响。
朱温的槊也刺了过来。
王建侧头避开槊锋,左肩却被槊杆重重扫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两骑交错之后,各自后队立即涌上,二人都没有机会回头再斗,只能继续向前砍杀。
姜郅从右侧看见朱温过去,猛地调转马头。
他方才抢来的战马不及秦军军马雄健,在人群中转慢,等他重新冲向朱温,朱友宁已经领着十余名牙将迎了上来。
“护驾!”
“杀了他!”
十几杆长兵器一向姜郅。
姜郅没有退。
他把陌刀横放鞍前,先用刀背压开左侧两杆骑槊,整个人伏低身体,从其中一人右侧奔过去。
等双方马头错开,他才猛然坐直,反手一刀劈开那人的后颈。
可另一边,一名秦将从旁边挥鞭砸来,铁鞭打在姜郅左肩,把肩甲打内凹陷。
顿时,姜郅左臂顿时垂下,再也抬不起来,右手陌刀却没有松,又照着对方马颈砍了一刀。
战马悲鸣倒地,将那名秦将摔进马群,转瞬便被踩了声息。
“姜郅!”
王建在十余步外看见他陷入围攻,提刀便想回头,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弦鸣。
一支弩矢从他右后方射来,先擦过一名牙兵举起的团牌,箭头受力偏转,斜着扎进王建左上臂。
箭簇穿破甲叶与臂甲缝隙,入肉足有两寸。
王建身体一歪,手中横刀险些落地。
枣骝马察觉主人失去平衡,自己放慢了脚步,旁边两名牙兵也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腰。
“不要停!”
王建咬牙坐直,反手便去折露在外面的箭杆。
他只掰了一下,伤口便疼前发黑,牙兵一把按住他的手,急声喊道:
“国公,不能拔,也不能折!”
“滚开!”
王建抬手把那人推开,还想继续向黑龙,枣骝马却在此时再次中箭。
一支弩箭从马耳后方贯入,那匹跟了王建多年的老马向前踉跄几步,前腿终于支撑不住,带着王建一同栽进地上的尸堆。
王建落地时左臂被压在身下,箭簇又往肉里钻了一截,他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此时他右手抓住马鞍,还想把被枣骝马压住的腿抽出来。
但这时,因为王建身后那面许国公应在左近,当时就有三名秦军武士认出倒在马下的是谁,持槊从人群里扑来。
姜郅听见牙兵呼喊,不再追朱温,连忙回援。
他用陌刀荡开面前一槊,拨马冲到王建身旁,刀锋从最前面那名秦军嘴里切进去,半张脸连着兜鍪一同掀落。
第二人刚把槊刺出,姜郅已用肩头硬顶住槊杆,让锋刃从自己肋旁擦过,右手陌刀跟着斩在对方手腕上。
第三人没有再敢向前,退入了后面赶来的秦军队伍。
此时,姜郅已经摇摇欲坠了,可依旧横刀挡在王建前面。
他对两名蜀军牙兵怒吼道:
“把国公的腿弄出来!”
“还有,去抢一匹马来!”
“护着国公突围!”
牙兵们合力掀动枣骝马的尸体,才把王建的右腿从马腹下拖出。
另一人牵来一匹失去主人的黑马,王建却不肯上,只指着前方不到两百步的黑龙
“朱温在那里。”
“扶我上马,还能再冲一次!”
姜郅没有顺着他看,只盯着不断围来的秦军。
此时阵内的蜀军恐怕不足四百,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朱友宁部截断,这些人也被牛存节与贾铎的甲士分割成十几处,正在一点点被吃掉。
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冲锋的机会了。
“国公,走吧。”
“你说什么?”
“走吧。”
姜郅的手太滑了,全是血,下意识把陌刀交到左手试了一下,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好又换回右手。
他朝不断围来的秦军看了一眼,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一阵撞不进去了。国公,今日我们认栽,活着出去,他日再同他算账。”
王建怒道:
“我不认!”
“不认也。”
姜郅回头看他,脸上全是从别人身上溅来的血,怒吼:
“国公,你若死在这里,兄弟们才真白死了。”
王建张嘴要骂,几名牙兵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托上黑马。
因为王建受伤的左臂不能抓缰绳,他们便用一根腰带把他的手腕拴在鞍桥上,又分出两骑护在左右。
姜郅拨转马头,用陌刀指向西南一处尚未合死的缝隙:
“从那里走!”
剩下蜀骑没有立刻动。
他们都看见姜郅没有随行的意思,也看见在他前方,朱友宁的数百牙兵正踩着尸体压来。
姜郅回头骂道:
“看老子做什么?把国公送回原上!”
“再磨蹭,大家才真要死到一处!”
一名跟随他七八年的老牙兵红着眼睛,忽然抬手在兜鍪上敲了一下,拨马护到王建身边。
其余人不再说话,簇拥着那匹黑马开始向西南突围。
王建被人带出十几步,仍在回头。
姜郅已经带着七十余骑反向冲向朱友宁。
他左肩中鞭,胸前也不知何时插了一支箭,冲锋时身体明显向左倾斜,陌刀却仍被他高高举着。
两队骑兵撞在一处,他先砍倒了一名秦军,又与朱友宁擦马而过,两件兵器在半空相击,金铁相交。
第二次错马时,姜郅坐下战马被一杆步槊刺中腹部。
马身猛然向右倾倒,他来不及脱开马镫,整条左腿被压在地上。
数名秦军一拥而上,第一杆槊刺中他的腰腹,锋刃被铁甲挡住,只向内凹进一块;第二杆从顿项边缘扎进肩颈,第三杆则直接贯穿了他的大腿。
此刻,姜郅仍撑着身体挥了一刀。
但一刀只砍在对方团牌上,刀刃没入木板,再也拔不出来。
朱友宁从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招降的话,也没问姓名,只将手中骑槊对准姜郅胸前被前一槊撕开的血洞,用力捅了进去。
姜郅身体震了一下,右手松开刀柄。
这一刻,他努力将脸转向王建突围的方向。
那面许国公应在人群中移动。
姜郅看见那面在,嘴角动了动,血却立刻从口鼻里涌出,淹没了那点笑意。
等朱友宁拔出骑槊时,他便仰面倒在死马旁,再没能起来。
……
“姜郅!”
王建隔着数十步人马,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这一声喊音都破了,猛地勒住黑马便要往回走。
即便腰带将左手牢牢系在鞍桥上,黑马都被他单手扯立起来,旁边牙兵却一起扑上去抓住缰绳,几乎是拖着他的坐骑继续向外冲。
“放开我!”
“那是姜郅!”
“老子让你们放开!”
无人听他的。
这些人平日对他言听计从,此时却像全聋了,只用团牌护住他的头脸,一面拼命砍杀堵路的秦军,一面将他向远离姜郅的方向推去。
朱温也看见了那面许国公应向。
他方才率御营牙骑冲过蜀军锋头,右侧护膊也被王建的刀锋割断,露出里面细密的锁子甲。
可越是在生死的搏杀中,越激发朱温性格里的歇斯底里和自毁般的疯狂!
他举槊哈哈大笑:
“王建要走!”
“诸军随朕追!”
说完,不等武士们跟上,他自己已先驱马冲了过去。
御营武士看见皇帝亲自追击,吓了一大跳,也开始急忙拖着疲惫的身体追赶。
朱友恭、牛存节从左右收拢,贾铎的弓弩手则转向西南,对着蜀骑突围的方向不断抛射。
箭矢从王建头顶越过,落在护卫他的骑士中间。
一名牙兵后心中箭,身体伏在马颈上,双手仍死死抓着王建坐骑的缰绳,直到战马又跑出几十步,他才歪落下去。
另一人腿上连中两箭,索性把团牌挂到王建左侧,自己拔刀留在后面。
就这样,蜀骑几乎是每向前一步都在死人。
等到了离五丈原北坡还有二三里地,护在王建身边的三百余骑只剩下一百五十多人。
王建胯下的黑马也累喘如牛,腿脚发软,几次险些在沟沿失足。
可后方,秦军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朱温已经追到百步之内。
王建扭头望去,看见朱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中长槊已经换成了弓,正隔着人群向他瞄准。
两人目光撞到一处。
朱温咧嘴笑了笑,拇指一松,羽箭便从弦上飞出。
护在王建身后的一名牙兵来不及举牌,索性将身体向右一斜,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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