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留在原下的各部已经开始收缩。
此前,韦庄、周庠与王先成都看出了不对,连续派人请各军退回原坡,可前面各部犬牙交错,军令传到时,往往已过了两三刻。
更不用说,此时战场之凶险,军令并不是都能成功穿越的。
所以,节度押牙郑顼在调度诸幕臣的军令时,都是一次写七份,让七名骑士从不同道路送出去。
但就这样,往往能到各军的,也不过是三五人而已。
而早在敌军突破阻击阵地,王丕先就已经命王宗寿收弩手,随后让王宗儒、杜有迁各依原来的干沟交替后撤,力求把败势压在前军,不许蔓延到坡东的战局。
可朱温没有给他们从容收兵的机会。
秦军突骑一路追击,专门冲击那些溃退下来的蜀军小队。
而对那些列阵的蜀军,他们又选择只隔着十几步,专挑掌背鼓的通讯吏射箭。
在这样精妙的击杀下,蜀军的溃势越来越大,别说再依靠沟壑层层阻击了,就连原本的阵地都守不住,纷纷溃退。
另外一边,从南面过来的李谠军团,同样在大踏步前进。
他与崔景思、张延寿二部并肩前进,化为三支箭头,不断击溃一支支蜀军小阵。
再加上,北面的胡规和南面的贺都带着骑军不断抄掠,从后方追击着撤退的蜀军。
而往往的结果,就是本还是成建制的撤退,最后就会变成了全队土崩。
但秦军真正的猛击还是来自中路。
韩勍击退许州兵后没有收兵,继续带牙军向西。
杨师厚残部跟在他右侧,徐怀玉本军跟在他们后方,牛存节、侯言、曹延祚则填补三部之间的空隙。
贾铎也已把弓弩移过河,他们虽然射击频率并不快,可每一次都是成建制。
这种猛烈的射击,往往只需要三轮,就能击溃蜀军一营。
在战场中央,同样带着部队南撤的王宗佶原本是想绕过去,可到一处窄道,便遇到了贾铎部的排射。
只一轮箭矢,其部一个营就消失在了建制中。
王宗佶所部一路尸体横陈,丢盔弃甲,可就这样,半道还撞上韩勍的牙军。
最后一番厮杀,王宗佶千余汉州兵,最后就只有二百随他突围了出去。
可另外一边的怀节军使杨子钊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本来也在对贾铎部排射,以掩护王宗佶的撤退,可没想到直接被东边的侯言给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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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节军本想利用车辆阻挡秦军,侯言没有命人搬车,反而让甲士将车轮木楔一一劈掉,再从后面合力推车。
于是,十几辆辎重车反而顺着微斜地势向西滚去,直接撞入怀节军的排槊阵,长槊自然顶不住这么重的车辆,队形被迫向两边散开,如此怀节军就这样被截成两段。
混战中,杨子钊亲自砍翻一名秦军都头,还想重新收阵,后背却被一辆侧翻的车撞倒。
几名牙兵把他从车轴下拖出来时,他右腿已经被压断,只人抬着向原坡东的营地撤退。
所以,此时从五丈原向下看,下午还压着杨师厚轮番进攻的蜀军,此时正如潮水一般撤退下来。
唯一值幸的是,歼灭杨师厚前军的蜀军赶了过来,挡住了徐怀玉的追击,才使部战场的蜀军没有大溃。
……
直到这时,朱温的行军车舆才重新装好车轮,再次立于西岸,而龙纛也收好了,就拴在了车舆后。
朱温没有立即上车。
他骑马立在一处高坎,看着本军从三桥与两处浅滩不断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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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人尚未全部渡完,可西岸战场的秦军已经从一条贴河的薄线变成三里宽的大阵。
各军过河以后也不用挤在桥头,而是依次向西填入,前军力乏便退到后面喝水,后军接过他们继续进攻。
他甚至能看到韩勍的牙经推到五丈原北坡下,距离敌营栅不过二三里。
朱温很高兴,看了一会,问身边朱友恭:
“杨师厚的何处?”
朱友恭指向西北:
“那边,已经与徐使君接上了。”
“让人告诉他,好生打,此战他立下大功了。”
“朕不会忘了他的!”
“是。”
“再传韩勍,别只顾追着败兵走,要盯住五丈原上。王建若从上面发兵,他就是第一阵。”
朱友恭领命,随即拨出两骑送令。
如此交待一番,朱温这才上了车舆。
这时候,前方战场上陆续送来缴获的蜀军军朱温看了一圈,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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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儿郎们打!”
“再接再厉!”
“在天黑前,彻底击溃蜀军的主力!”
“到时候,朕亲自为前线将士庆功!”
车舆左右,一片欢腾热闹。
片刻后,朱温甚至下令,车舆再次向西,他要好好看看儿郎们追亡逐北的场景。
他有理由兴奋,因为此战过后,关中的局势就彻底稳固了,到那时,大明要是不能在决战中大胜李克用,那最后局面就是东晋时期南北群雄割据。
他朱温为朱秦盘踞关陇,赵怀安为赵明立于南方,而东北便是李克用!
这样下去,天下往后局面如何,真是孰能预料啊!
就这样,赤底黑龙大纛越过河滩,越过阻击阵地,越过杨师厚的后军阵地。
一路上,浮尸遍野,连车轮都满是血印。
到最后,尸体堵塞,连御马都不能落蹄,还是厅子都武士们清扫出一条路。
此时,这些尸体到底是秦军的还是蜀军的,都毫无紧要,反正都碍事了!
车轮就这样一路压过染血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斜阳将黑龙影子拉长,被东北风撑猎作响。
此时,朱温就这样站在车上,伸手扶住栏杆,隔着层层人马看向五丈原。
王建,朕在这里,你的伏兵呢?
……
渭水南岸,陇右军阵地。
李茂贞正让人把李唐宾的首级装进一只木匣。
匣底没有垫布,血顺着木板缝一点点渗出来,滴在李茂庄遗体旁边。
李茂贞低头看了一眼,叫牙兵找来一面还算干净的红布,将李唐宾的首级裹好,又把木匣钉死,交给十名牙兵看守。
此时,东面五丈原的原东通道,战鼓与厮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茂贞只能放弃部队去搜检,割首,准备带兵去支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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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刚刚赶回来的胡敬璋道:
“北岸还有一些秦军,不用管他们。”
“将咱们的人聚起来,能找到军归军找不到的先归中军。”
“具装骑的人和马分开点验,马还能走的牵去喂水,不能走的就地杀了,别让它们遭罪。”
胡敬璋点头,也遥望了一下东面的情况,明知故问:
“国公,咱们要去支援吗?”
李茂贞点头,随口道:
“先收兵,再去。”
“来吗?”
“来不及也要等先收兵。”
“咱们打了一日,队将、死了不知多少,这般乱哄哄过去,人没救成,咱们也要搭进去!”
胡敬璋晓句话有理,转身奔下低丘。
……
随后,一面面陇右很快从战场各处竖起。
鼓手不再敲《破阵乐》的拍子,改为一长两短的收兵鼓,之前还在追杀秦军的武士这才停下,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着往本军下聚集。
各部收起来以后,李茂贞才看清这一仗究竟打成了什么模样。
八千本军出阵,能够立着走回来的已经不到五千,其中还有千余人带伤。
三百具装甲骑只剩下一百七十余骑能动。
四百凤翔牙骑也折了近半,剩下的人有不少换骑着缴来的秦马,马具长短不一,但也不及重新调整了。
王万弘、李继璙两部损失稍轻,可为了封堵河岸和浮桥,也各自少了三四百人。
至于临时聚来的党项、吐蕃骑士,活下来的不足半数,许多部落的小经找不到掌了。
但队伍的士气非常高涨!终究是打了决定性的胜仗的!
而此前,王建那边派遣过来的军使也在这个时候赶到。
一路奔驰,不仅战马口吐白沫,就连骑士也是滚下马,先扶着膝盖干呕了几声,才跪下道:
“岐国公,朱温主力已经开始过斜水,我蜀军各军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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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贞抬头看向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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